天色微亮,深秋的薄雾笼罩着整座临州市。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路面,城市还未从沉睡中完全苏醒,但市委大楼和市政府大楼里,已经有人一夜未眠。
秦秉文清晨六点半便抵达办公室。他没有吃早饭,只是让秘书泡了一杯浓茶。昨夜和陆征明商定的方案在他脑海里反复梳理,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他都提前预想了应对之策。
十年旧案,牵扯现任市长,牵扯本地最大民营企业,牵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输了,他这个市委书记在临州再无威信可言;输了,那些被侵吞的资产、被伤害的百姓,就永远等不到公道;输了,党纪国法的威严,就会被人踩在脚下。
秦秉文坐在办公桌后,翻开陆征明凌晨派人送来的初步线索材料。
材料上清晰记录着:当年恒顺贸易公司的注册资金,实际来源于盛达集团的一笔秘密拆借;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吴长富远房亲戚,全程挂名,从未参与任何经营;所有改制签字流程,均由高敬山亲自批示,跳过了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也避开了市人大的监督程序;改制后不到一年,原棉纺厂厂区土地被重新规划,以商业用地价格出让,溢价超过三十倍,巨额利润全部落入盛达集团囊中。
一条条,一项项,铁证如山。
秦秉文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有组织、有预谋的侵吞国有资产大案。涉案金额巨大,作案手法嚣张,持续时间长久,背后保护伞层级之高,令人触目惊心。
他拿起笔,在材料上写下批示:“请陆征明同志牵头,市委全力配合,严格依规依纪依法开展核查,固定证据,快查快办,绝不允许任何人销毁证据、串供堵口。”
写完,他按下座机,拨通市委秘书长电话:“通知所有市委常委,上午十点,召开临时常委会议,议题保密,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得请假、不得擅自透露会议内容。”
秘书长一愣,随即立刻应声:“明白,书记,我马上通知。”
临时常委会议,而且议题保密,这在临州政坛极为少见。秘书长心里清楚,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与此同时,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高敬山同样一夜未合眼。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阴沉得吓人。从秦秉文办公室离开后,他整整一晚都在和吴长富通电话,安排清理账目、安抚人员、统一口径、销毁痕迹,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所有账目都处理干净了?”高敬山对着电话再次确认,声音沙哑疲惫。
“市长您放心,所有原始凭证、银行流水、合同副本,能烧的烧,能毁的毁,电脑硬盘全部格式化,现在就算有人去查,也只能看到我们后来补做的假账,绝对查不出问题。”吴长富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
“当年经手的几个人呢?”高敬山又问,“都稳住了?”
“都稳住了,钱我已经送到他们手上,每个人都签了承诺书,谁敢乱说话,下半辈子别想在临州立足。”吴长富语气狠厉,“而且我已经派人盯着他们,只要他们敢联系纪委,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高敬山长长吐出一口烟,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证据链断掉,只要人证不开口,陆征明和秦秉文就算再厉害,也拿他无可奈何。官场办案,讲究证据确凿,没有实据,一切都是空谈。
“还有秦秉文家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高敬山话锋一转,声音压低。
“已经在查了。”吴长富连忙回答,“他爱人在市文化馆工作,平时深居简出,爱好字画收藏,我们正在查近几年有没有人以赠送字画的名义行贿。他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和生活费来源我们也在核实,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抓紧。”高敬山语气冰冷,“只要抓住一条小辫子,我们就能反守为攻,让秦秉文投鼠忌器,不敢再对我们穷追猛打。”
“明白,市长,我一定尽快办妥。”
挂了电话,高敬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知道,今天必定是不平静的一天。省纪委调查组大概率会在今天正式找人谈话,而第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他这个当年的分管副市长。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接下来的一切风浪。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市政府秘书长快步走进来,神色紧张:“市长,刚接到市委办通知,上午十点,秦书记召开临时市委常委会,要求所有常委必须参加,不准请假,不准泄密。”
高敬山猛地睁开眼,眼神一厉:“知道议题是什么吗?”
“不知道,市委办那边守得很严,一个字都没透露。”秘书长摇头,“但看这架势,肯定是大事,而且……很可能和省纪委来人有关。”
高敬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秦秉文这是要动手了。
召开常委会,无非是想统一思想,给调查组撑腰,顺便在会上敲打他,抢占舆论和道义的制高点。
想在常委会上给他一个下马威?
高敬山心中不屑。
他在临州经营二十年,常委班子里,有一半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老关系。秦秉文一个刚来一年的书记,想在常委会上压服他,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了。”高敬山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你下去吧,十点我准时参会。”
秘书长应声退下。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高敬山一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空旷的广场,眼神阴鸷如刀。
秦秉文,你想和我正面交锋?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在这临州的地盘上,究竟是谁的声音更管用!
上午九点五十分,市委常委会议室。
常委们陆续抵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和凝重。临时紧急会议,保密议题,再加上省纪委突然空降临州,种种信号叠加在一起,让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家落座后,彼此交换着眼色,却没人敢大声说话。会议室里气氛压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九点五十九分,秦秉文推门走进会议室。
他一身深色正装,身姿挺拔,面容严肃,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常委。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低下头去。
十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秦秉文没有开场白,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整个会议室:“今天召集大家开临时常委会,只有一项议题——全力配合省纪委调查组,复查十年前市第二棉纺厂改制案件。”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没想到,秦秉文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干脆,一上来就抛出这么重磅的议题,连一点缓冲和铺垫都没有。
高敬山坐在秦秉文左手边,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动声色。
秦秉文目光锐利,继续说道:“省纪委调查组已于昨日抵达临州,经初步核实,十年前第二棉纺厂改制存在严重违规违法问题,国有资产被巨额侵吞,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
“这起案件,不仅损害了国家利益,伤害了广大职工群众,也严重破坏了临州的政治生态和发展环境。十年了,当年的受害职工一直在上访、一直在申诉、一直在等待一个公道。”
“今天,我们在这里明确态度:临州市委,坚决拥护省纪委决定,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无条件提供一切档案、资料、人员协调,不遮掩、不护短、不设阻、不打折扣。”
他语气一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加重:“我在这里强调三条纪律。第一,所有涉及单位和个人,必须如实提供情况,不准隐瞒、不准谎报、不准销毁证据。第二,任何人不准私下接触涉案人员,不准串供、不准通风报信、不准干扰调查。第三,严守保密纪律,不准擅自传播案件信息,不准造谣传谣。”
“谁违反这三条纪律,不管是谁,不管职位高低,市委先就地免职,再移交纪委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气势逼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不少常委低下头,不敢与秦秉文对视。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平时看似温和的书记,今天是动了真怒,是要动真格了。
高敬山心中冷笑。
秦秉文这是想在常委会上先声夺人,用纪律压人。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沉稳的笑容,主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秦书记说得非常对,我完全赞成,坚决拥护。棉纺厂改制旧案,事关重大,事关公平正义,确实应该查清楚,给组织和百姓一个交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高敬山竟然第一个表态支持,而且态度如此诚恳。
秦秉文也微微侧目,看向高敬山。
他知道,这是高敬山的伪装,是以退为进,是想抢占道德制高点,麻痹众人。
高敬山继续说道:“当年我分管国资工作,对这起案件负有直接领导责任。省纪委找我谈话,我一定实事求是,全力配合,绝不回避问题,绝不推卸责任。我也在这里表个态,市政府系统,坚决服从市委统一安排,一切以调查工作为重,谁敢捣乱、谁敢碍事,我第一个处理他。”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仿佛他真的一身清白、问心无愧。
有几位和高敬山关系亲近的常委,立刻跟着附和:“我们赞成秦书记意见,坚决配合省纪委调查。”“高市长说得对,领导干部就应该勇于担当,正视问题。”
一时间,会议室里表态声不断,看上去一片团结。
秦秉文心中清楚,这只是表面现象。高敬山在临州根基太深,这些人看似附和,实则仍在观望。
他没有拆穿高敬山的表演,只是淡淡点头:“高敬山同志态度很好,希望说到做到。其他同志也要牢记今天的会议精神,把配合调查当作当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务,不折不扣落实到位。”
“下面,我宣布一项决定。”秦秉文语气再次一沉,“为确保调查顺利进行,从即日起,成立临州市配合省纪委调查工作协调小组,由我担任组长,高敬山同志担任副组长,相关常委和部门负责人为成员。协调小组办公室设在市委办,统一对接调查组各项工作。”
这一招,不动声色,却把高敬山牢牢套在了协调小组里。
高敬山身为副组长,既要负责协调,又身处监督之下,就算想暗中搞小动作,也会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高敬山心中一沉,立刻明白秦秉文的用意。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可他无法拒绝。
拒绝,就等于心虚,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就等于在常委会上直接暴露立场。
高敬山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我服从市委决定,一定履行好副组长职责,全力配合好调查工作。”
秦秉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每个人脚步都很沉重,神色复杂。有人同情秦秉文以硬碰硬,有人替他担心前路凶险,有人则在暗中盘算如何站队自保。
高敬山走在最后,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秦秉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狠厉。
秦秉文也恰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没有言语,却已是刀光剑影。
这是两人在正式场合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秦秉文亮明态度,站稳立场,立下规矩,占据主动。
高敬山伪装配合,暗藏锋芒,伺机反扑,不甘示弱。
第一次交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高敬山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脸色却越来越冷。
秦秉文,你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但你记住,这只是开始。
临州的水,比你想象的更深。
常委会结束后不到半小时,省纪委调查组办公点。
陆征明已经拿到了常委会会议记录。他看完之后,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秦秉文同志很有魄力,开局就把局面稳住了,高敬山就算想乱动,也被捆住了手脚。”
身边的办案人员点头:“书记,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启动谈话了。第一个,就谈高敬山吗?”
陆征明摇头,眼神锐利:“不急。先从外围突破,找当年的国资委工作人员、棉纺厂老领导、盛达集团中层管理人员,把外围证据全部固定,形成完整证据链。等到证据确凿、万无一失的时候,再找高敬山。”
“到那时,他就算再能狡辩,也插翅难飞。”
办案人员立刻应声:“明白,我们马上安排。”
陆征明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街道,神色凝重。
十年旧案,背后牵扯的利益集团庞大而顽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束手就擒。接下来,他们一定会疯狂反扑,制造麻烦,阻碍调查,甚至不惜铤而走险。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拿起手机,给秦秉文发去一条信息:“开局顺利,按计划推进,严防狗急跳墙。”
几乎同时,秦秉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到信息,嘴角露出一抹坚定。
他知道,陆征明已经开始行动。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笼罩在临州上空。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蛀虫、那些肆意妄为的贪腐者、那些践踏法律的保护伞,你们的末日,不远了。
秦秉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临州大地上,驱散了寒意,带来了温暖。
他望着这片充满生机却又暗流涌动的土地,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不管前方有多少风雨,不管对手有多么顽固,他都将一往无前,守护党纪国法的尊严,还给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还给临州一片清明蓝天。
因为他坚信,正义永不缺席,光明终将战胜黑暗。
而那些躲在黑暗里的鬼魅,迟早会被暴露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