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警局大厅的屋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婴儿，小脸贴在他湿透的胸口，呼吸均匀，睡得踏实。那声突如其来的哭没有再响起，可他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尖锐的回音，像是从楼体深处钻出来的。
他没多想，抬脚往里走。
走廊空荡，灯亮着，照得瓷砖地面反光。脚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混着衣服滴水的节奏。他径直走向值班室，拐角时顺手推开储物柜，从最上层取了本崭新的育儿手册。封面是空白的，边角还带着出厂时的折痕，是他昨天夜里一个人在办公室翻了几遍才挑出来的。
桌上有半杯凉透的茶，他没碰，直接坐下，把婴儿轻轻放在腿上。孩子动了下，眼皮颤了颤，没醒。他一手托着，另一只手翻开手册第一页，抽出那支黑色钢笔——笔身磨得发亮，尾端有几道浅浅的牙印。
刚写下“时墟判官”四个字，婴儿突然哭了。
声音很清亮，不拖泥带水，一下就撞进耳朵里。林深手顿住，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墨团。他停下写字，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说：“没事，我们在这儿了。”语气平得像在念日常口供，可手指却下意识收紧了些。
哭声持续了几秒，又慢慢弱下去，变成哼唧，最后彻底安静。他继续写，把“玫瑰审判”四个字补在后面。七个字排成一行，端正、工整，像是某种正式立案的标题。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觉得荒唐，反而有种落地的实感。
他把笔搁在桌角，正要合上手册，忽然发现右下角那团未干的墨迹正在往下渗。他本想去擦，可指尖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墨迹散开了，形状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五片对称的瓣，边缘微卷，像一朵侧看的玫瑰。不是画的，也不是印的，就是一滴墨自己成了形。他盯着看了足足十几秒，没眨眼，也没动。
窗外天色开始亮。
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光从东边透进来。他抬头望出去，看见天空不是一片泛白，而是二十个方向同时亮起。每一束光都像是独立升起的太阳，穿透不同的云隙，角度错落，却在同一时刻显现。更奇怪的是，每个光源的中心都有个模糊的轮廓，圆的，边缘刻着细纹，像枚铜币嵌在日心。
他愣住了。
手里的钢笔滑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去捡，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些光没有移动，也没有融合，就那样静止地悬在空中，像是被钉住的坐标点。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手册纸页微微翻动，墨玫瑰在晨光下显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候，墙角的广播喇叭响了一声。
“滋啦——”
声音很短，像是线路接通前的杂音。紧接着，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里面传出来，不急不缓，带着点笑意：“游戏继续，时墟判官。”
林深猛地回头。
喇叭挂在墙角，老旧的铁皮外壳，平时连背景音乐都放不清楚。可刚才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他盯着它看了两秒，眼神从惊愕转成冷。没说话，也没喊人，迅速合上育儿手册，塞进怀里。
他把婴儿抱起来，轻轻放进值班室角落那个临时搭的摇篮里——其实就是个加了软垫的文件箱，上面盖了条干净毛巾。孩子没醒，右手还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一手已经摸到了对讲机。
手指刚按下通话键，他又顿住，转头看了眼窗外。
二十个光点还在。
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化，就那样静静悬在城市上空，像二十个未闭合的句号。他收回视线，拉开门，迈步走出去。走廊的灯依旧亮着，映出他往前走的影子，一步比一步稳。
对讲机贴在嘴边，他低声说：“技术科，查广播信号源，现在。”
话音落下，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忽然慢下来。
因为他听见——
从楼道尽头某个房间里，又传来一声哭。
很短，很尖，和刚才在墓园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停下。
没回头，也没再说话。
只是把对讲机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