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临州,风一天比一天紧,街上的行人都下意识裹紧了衣裳。可在市委、市政府、市国资委、市档案馆这几个地方,空气却紧绷得仿佛一点就炸。谁都心里有数,省里下来的调查组,不是来走走过场的,他们是真要挖一挖临州埋了十年的那口“旧坟”。
秦秉文一早就到了办公室。桌上除了常规文件,最上面压着的,是陆征明凌晨让人送来的、加密的初查进展。他翻开第一页,目光缓缓下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十年前的第二棉纺厂,在册职工三千八百六十七人,厂区占地面积三百二十七亩,土地、厂房、设备、品牌、库存原料等各项资产加总,合理估值应在十亿上下。可在当年的改制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总资产三千八百二十万,负债三千七百一十万,净资产仅一百一十万。
就用这一百一十万的“净资产”,把一家大型国企,半卖半送地转给了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恒顺贸易公司”。
更刺眼的是后面一行字:恒顺贸易成立时间,比改制进场时间,只早了十七天。
一个没有办公地点、没有业务、没有员工、没有流水的空壳公司,竟然有资格参与国企改制竞标,而且是唯一中标方。全程没有公开招标,没有第三方评估复核,没有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所有关键签字,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高敬山。
秦秉文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点,眼神冷了下来。
这哪里是工作失误,这根本就是一场明抢。
他拿起座机,拨通市委秘书长:“通知市公安局、市审计局、市国资委主要负责人,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小会,不要声张。”
“是,书记。”
放下电话,秦秉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很清楚,高敬山和吴长富这几天肯定疯了一样在“灭火”。毁账目、补流水、统一口径、安抚证人,能做的手脚,他们一定都做了。官场里这种人他见多了,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可他们忘了一句话: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有些东西,不是烧了账本、删了电脑、换了合同,就能彻底抹掉的。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
市公安局长、审计局长、国资委主任准时到齐。三人一进门,看到秦秉文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今天这会,绝对不轻松。
秦秉文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叫你们来,就一件事。省纪委查棉纺厂旧案,需要你们三家无条件、全权限配合。审计局,立刻成立专项审计组,把十年前盛达集团所有进出账目,和恒顺贸易相关的所有资金流水,全部翻出来,一笔一笔核对,哪怕是一分钱的异常,都要给我标出来。”
审计局长身子一挺:“书记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谁打招呼都不好使!”
“公安局。”秦秉文看向公安局长,语气加重,“从现在起,对吴长富、恒顺贸易当年相关人员、棉纺厂原厂领导,实行秘密布控。不是抓,是盯。盯他们的行踪、通话、见面、转账。一旦发现串供、毁证、跑路、威胁证人,立刻上报,当场拿下,绝不手软。”
公安局长眼神一厉:“明白!我亲自安排刑侦支队最精干的力量,二十四小时盯守,出一点问题,您拿我是问!”
“国资委。”秦秉文转向最后一人,“把当年所有改制文件、审批流程、土地变更、规划调整、产权过户手续,一份不落地全部封存,原件直接送到调查组。谁要是敢说‘找不到’‘弄丢了’‘销毁了’,直接按违纪论处,先停职再调查。”
国资委主任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连忙点头:“我马上去办,亲自盯着,一份都不会少!”
三个人,三条线,同时发力。
秦秉文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起案子,是省里督办、市委主抓的大案。你们三个,是关键环节。谁敢在这个时候耍滑头、搞变通、给人递话、通风报信、充当内鬼,别怪我秦秉文不讲情面。”
“查到谁,就算到我头上,我也保不了他。”
一句话,让三人后背发凉。
他们都明白,这位书记是动真格了。以前那种“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路子,在这件事上,彻底走不通了。
“好了,去吧,立刻动手。”
三人起身,快步离开,不敢有半分耽搁。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秦秉文刚端起茶杯,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陆征明。
“秦书记,有情况。”陆征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我们找到了当年恒顺贸易的一个实际经办人,人还在临州,在一家建材市场做小生意。他害怕被报复,一开始不敢说,我们反复做工作,他终于松口了。”
秦秉文身子微微前倾:“他说了什么?”
“恒顺贸易就是吴长富的壳,法人是他远房亲戚,全程傀儡。所有签字、盖章、转账,都是吴长富手下的人操作。资金来源,是盛达集团分五笔拆出来的‘过桥钱’,走账当天就转了回去,空手套白狼。”
秦秉文眼神一冷:“高敬山呢?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经办人说,他级别不够,没直接见过高敬山。但所有指令,都是吴长富亲口传达:‘这是市里领导定的,谁敢拦,谁滚蛋’。他还说,改制成功后不久,吴长富在观澜国际摆了一桌顶级宴席,当晚进去的,只有高敬山一个外人。”
秦秉文缓缓点头。
线索,已经开始串起来了。
经办人、资金流、空壳公司、秘密宴请……一条条证据,正在慢慢指向同一个中心。
“陆书记,这个人非常关键。”秦秉文语气郑重,“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隔绝一切外界联系,防止被人报复、被人收买、被人封口。”
“你放心。”陆征明声音沉稳,“我们已经把他转移到安全地点,专人保护,全程保密。高敬山和吴长富现在就算想找,也找不到人。”
秦秉文稍稍松了口气。
突破口,已经出现。
只要这个证人稳住,只要资金流水查实,只要土地变更流程查清,高敬山和吴长富的防线,早晚会崩。
“还有一件事。”陆征明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我们收到消息,吴长富的人,正在暗中调查你爱人的工作往来、字画收藏,还有你儿子在国外的学费来源。他们想从你家人身上找突破口,反过来牵制你。”
秦秉文听完,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淡淡一笑。
“让他们查。”
陆征明一愣:“秦书记?”
“我爱人在市文化馆工作二十多年,一身清白,两袖清风,收过最贵的东西,是同事送的一幅普通山水画。我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生活费,全是我多年工资积蓄、我老父母资助,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秦秉文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问心无愧的底气:“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个底朝天。查得越干净,越能证明我们一身正气。他们越是在我家人身上做文章,越说明他们自己心虚,越说明他们手里没牌了。”
陆征明听完,心中由衷佩服。
办案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官员,一听说对手要查自己家人,立刻慌了神,乱了方寸,甚至主动妥协退让。可秦秉文倒好,坦荡得近乎无畏。
身正,不怕影子斜。
心正,不怕鬼敲门。
“好。”陆征明重重点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们这边继续深挖证据,尽快形成完整铁案。”
“我这边,会牢牢稳住临州局面,不给他们任何搅局的机会。”秦秉文语气坚定,“你只管放心查,天塌不下来。真塌下来,我先顶着。”
两人挂断电话。
秦秉文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晴空万里。
可他知道,高敬山和吴长富那边,此刻早已是乌云密布,惶惶不可终日。
与此同时,观澜国际别墅区,吴长富的秘密会所。
高敬山和吴长富相对而坐,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房间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长富脸色惨白,双手不停搓着,声音发颤:“市长,坏了,出大事了。恒顺贸易当年那个小办事员,叫王三的,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人现在在哪,谁都不知道,电话也打不通。”
高敬山手里的烟猛地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浑然不觉。
“确定是被带走了?”
“千真万确。”吴长富声音都在抖,“我手下亲眼看见的,两辆黑色轿车,下来四五个人,直接把人架走了,一句话都没留。王三家里人现在都慌了,到处找人打听消息。”
高敬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王三。
这个人,是当年最边缘的一个经办人,知道得不算最多,可他偏偏知道最要命的一件事——恒顺贸易是假的,钱是盛达出的,所有事都是吴长富安排的。
只要王三开口,第一条链子,就断了。
“账目呢?”高敬山猛地睁眼,“账目是不是真的全毁了?审计局和公安局现在都在查,万一被他们翻出原始流水,我们谁都跑不掉!”
“毁了,全毁了!”吴长富连忙点头,“电脑硬盘我让人砸了,纸质凭证一把火烧了,银行那边我也打过招呼,能改的都改了,能补的都补了。他们现在拿到的,全是我们后来做的假账,看不出问题!”
高敬山脸色依旧难看。
他太清楚陆征明的手段了。
这个人,不看你给什么,只信自己查到什么。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只要顺着资金链一路追下去,假账再完美,也会露出马脚。
“秦秉文那边呢?”高敬山压着声音,“他家人的情况,查到什么没有?能不能抓住把柄?”
吴长富面露难色,低下头:“市长……秦秉文那个爱人,太干净了。在文化馆待了二十多年,不贪不占,不收礼,不串门,就是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别人送东西她都退回去,连顿饭都很少出去吃。”
“他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都是秦秉文自己的工资、老人的积蓄,一笔一笔都能对上,没有一笔不明来源的钱。我们查了好几天,连根毛都没揪出来。”
高敬山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秦秉文这个人,油盐不进,刀枪不入,自身干净,家人也干净。你想抓他的小辫子,想威胁他、牵制他,根本无从下手。
这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废物!”高敬山忍不住低骂一声,“都是废物!查了这么多天,一点用都没有!”
吴长富不敢吭声,只能低着头,任由高敬山发火。
房间里一片死寂。
高敬山靠在沙发上,眼神阴鸷,脑子飞速运转。
王三被控制,账目随时可能被突破,秦秉文那边又抓不到任何破绽,陆征明在暗处步步紧逼……一张大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和吴长富就会被彻底困死,插翅难飞。
“不能就这么等。”高敬山猛地坐直身体,眼神狠厉,“必须主动出击,把水搅浑。”
“怎么搅?”吴长富连忙抬头。
“秦秉文不是大力推进临江新区吗?”高敬山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你让人在工地上‘安排’一点小事,找几个人闹一闹,堵路、讨薪、上访,把事情闹大,闹到市里、闹到省里,闹得满城风雨。”
“秦秉文现在一心盯着棉纺厂旧案,只要新区一出事,他必然分心。到时候,舆论一压,他自顾不暇,自然就没精力盯着我们了。”
吴长富眼睛瞬间亮了。
“高市长,这一招高!新区项目是他的脸面,脸被打了,他肯定慌!”
“记住。”高敬山声音压得极低,“要做得干净,别留下尾巴,别让人查到你头上。找外面的人,找不相干的人,闹一闹就撤,点到为止,只要能打乱秦秉文的节奏就行。”
“明白!”吴长富狠狠点头,“我今晚就安排,保证明天就有‘动静’!”
高敬山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眼神冰冷如刀。
秦秉文,陆征明。
你们想把我往死里逼。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安稳。
这临州的天,想变?
没那么容易!
傍晚,市委书记办公室。
秦秉文正在审阅调查组送来的补充材料,秘书神色紧张地快步走进来。
“书记,不好了,临江新区工地,有人聚众堵门,拉横幅讨薪,现场围了上百人,场面快要控制不住了!”
秦秉文手中的笔,缓缓放下。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了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慌乱,没有急躁,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谁在现场负责?”
“是市政府那边的人,高市长已经过去了。”秘书连忙回答。
秦秉文微微点头。
一切,都清晰了。
高敬山坐不住了。
狗急跳墙,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制造事端,搅乱局面,转移视线。
秦秉文站起身,拿起外套,语气沉稳有力:
“走,去工地。”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又是谁,想把临州这潭水,彻底搅浑。”
窗外,夕阳落下,夜幕即将降临。
一场新的风浪,正在临江新区的工地上,悄然掀起。
而秦秉文知道,这只是对手的第一波反扑。
更凶险、更隐蔽、更疯狂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他不会退。
一步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