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的开头,是一片剧烈晃动、充满了刺耳警报声的末日景象。
这是飞船的驾驶舱记录仪,似乎是因为连备用能源都即将耗尽,AI自动截取了坠毁前后的关键原始画面。
舰桥的穹顶之上红光爆闪。
画面里,一个中年的长官和几个船员,正疯狂又徒劳的操控着冒火的控制台。
“警告!跃迁引擎能量回路过载!”
“警告!遭遇未知高维能量冲击!时空曲率稳定器已失效!”
“强制脱离曲率航行!”
“三!”
“二!”
“一!”
一声尖锐嗡鸣后,画面被白光吞没。
白光散去,窗外的景象已经不再是深邃的星空,而是一片被烈焰染红的、正在飞速接近的陌生星球的天穹。飞船正在失控地翻滚、坠落。
“……船体结构完整度百分之十七……”
“……生命维持系统全面崩溃……”
“……预计撞击时间……十……九……”
最终,在所有船员绝望的眼神中,影像的最后,定格在一片熟悉的、被烧成琉璃色的山巅之上,也就是琼华派所在的这座主峰。
飞船坠机。
这就是“陨星神庙”降临的真相。
一场突如其来、无可抗拒的太空事故。
“……原来如此……”顾紫辰的识海中,传来宿幽伶那带着一丝恍然与复杂的轻语,“不是天外‘陨星’,只是一艘迷路的飞船罢了。”
然而,记录仪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在黑屏了大约十几秒后,一个新的、也是更加诡异的画面,开始播放。
视角,似乎切换到了一个安装在飞船外部的、幸存下来的广角监控镜头。
屏幕之上,影像开始播放。
这一次,不再是步姿凉脑海中美化过的悲壮史诗,而是没有任何滤镜的现实。
监控画面的开头,是一段长达半年的、被快速播放的温馨日常。
在瑶池灵湖畔,一个黑衣少女和一个粉裙少女正形影不离。她们一同修行,一同玩闹。那个总是冰冷着脸的黑衣少女步姿凉,只有在面对那个天真烂漫的粉裙少女金钟悦时,才会露出极其罕见而又笨拙的微笑。
原来,步姿凉被孤立的原因不是什么元素属性问题,她的属性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冰属性,而不是剧本里说的暗属性。
她被孤立,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东南巫洲派来的邪修。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改邪归正,成为琼华派的一员。
然后,就是顾紫辰熟悉的剧情。
宗门发现了陨星神庙,解读出错误的神谕,决定将金钟悦选为至纯之体祭品。整个宗门的气氛变得压抑。
记录仪清晰地记录下了步姿凉之后的所有挣扎。
她确实去哀求过长老,确实试图硬闯禁地,确实计划带着金钟悦逃跑。
但现实,远比梦境中美化的英雄剧本更加残酷。
她每次尝试,都被宗门的意志轻易碾碎。她没能靠近执法长老,就被几个内门弟子联手制服,打断双腿,扔进了寒冰狱深处。
她被彻底剥夺了反抗的能力。
她只能眼睁睁等着献祭仪式的到来。
记录仪切换到大典当天。
琼华派主峰之巅,那座坠毁的飞船之前,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已经完成。
金钟悦身着华丽的祭祀长袍,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下方那些她曾经亲近的师长同门,如今脸上都挂着贪婪狂热的表情。
金钟悦眼里,最后的一点光芒,也缓缓熄灭了。
仪式开始。
她被带到了那块石板之前,祭祀刀划破她的手腕,血滴在主控机枢的残骸上。
“轰!!!!!”
正如顾紫辰在梦境中经历过的那样,血液引起了短路,短路引发了爆炸。
天地间,只剩下白光一片。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飞船为中心吞噬了整个山巅。
能量冲击波以飞船为中心吞噬了山顶。离得最近的长老们做着飞升的美梦,没来得及惨叫就化为飞灰,琼华派在这场灭门之灾里土崩瓦解。
但在白光吞噬一切时,爆炸核心的飞船残骸上,泄露出一道粉色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笼罩了两个即将毁灭的灵魂。
一个,是已经失去生机的金钟悦。
另一个是在寒冰狱深处,通过通风口目睹一切,眼神溃散的步姿凉。
监控影像的画面,也开始出现剧烈的扭曲,还有如同信号不良般的卡顿跳帧!
粉色的光芒之中,时空似乎开始扭曲。
爆炸的烈焰开始倒流。破碎的山石开始复原。死去的生命开始重现。
这一切都源于步姿凉生前唯一的执念:
想要回到从前,拯救金钟悦。
“时……时空畸变?!”实验室中,何其墨震惊的声音传来,“难道是那个未知的粉色力量,创造出了一个局部的时间循环?!”
屏幕上,记录仪的信号不良似乎结束了,它又忠实地记录下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第一个轮回,步姿凉发现自己回到大典前。她心中一喜,拼尽全力去救金钟悦。
结局依旧徒劳。
第二次、第三次……第十五次……第一百五十次……
步姿凉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她那徒劳的拯救。每一次失败,每一次亲眼目睹挚友在自己怀中死去,都让她的灵魂更加残破,也让她的意志变得愈发冰冷和偏执。
那片笼罩着她的粉色光晕,也随着每一次的轮回,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真实”。
她那源于绝望的祈愿,正在被那股不知来自何处的神秘力量,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实现”着。
终于,在不知第几千次第轮回之后。
一次濒临崩溃的尝试中,步姿凉意外地将她沾染了粉色光晕的神念,狠狠地撞向了一名看守的弟子。
奇迹发生了。
那名弟子手中的长剑,在即将刺中她的前一刻,竟硬生生地停住。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然后,竟对着步姿凉,露出了一个“同伴”的微笑!
认知覆写!
在那种粉色力量的影响下,她,一个普通的冰属性修士,竟阴差阳错地,掌握了这种近乎通天大能的神通!
她欣喜若狂。
她终于找到了那把可以打开“完美结局”大门的钥匙!
接下来的数万次轮回,变成了一场冷酷高效的实验。
监控画面以百倍速快进。
顾紫辰和宿幽伶看着光影,如同在观看一场浓缩了万年时光的纪录片。
他们看到,步姿凉通过认知覆写,一步步将整个宗门变成她的棋子。她挑起内斗,铲除异己,让高傲的长老自相残杀,让冷漠的弟子变成忠诚卫士。
她的手沾满鲜血,内心却一片冰冷。她所有的行为都只有一个目的。
通往她设计好的结局。
一个让她和金钟悦,能够获得“幸福”的结局。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最后的一次轮回之上。
血流成河的宗门,阳光明媚的山谷。
以及那个站在天真烂漫的金钟悦面前,伸出了手,却迟迟无法落下的“魔女”。
记录仪的第三人称视角无法捕捉到步姿凉此刻内心的挣扎。它只是忠实地记录着——
记录着那短短数秒的,致命的迟疑。
步姿凉已经知道,悲剧的根源是金钟悦那怀璧其罪的“至纯灵体”。只要这份天赋还存在,灾难就会接踵而至。
所以,她必须洗去金钟悦关于修仙的一切记忆,让她相信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女。然后,再覆写周围所有村民的认知,让他们接纳这个“新邻居”。
只有这样,将金钟悦变成一个“凡人”,她才能获得真正的、长久的幸福。
她本可以成功的。
只要她伸出手,就能抹去一切,给她幸福。
只要她能再冷酷一点,再决绝一点。
只要她能像对待其他棋子一样,把她珍视的最后那束光,也视为一件可以被塑造、被安排的工具……
但她终究没能做到。
因为在那颗早已冰冷的棋手之心深处,还保留着最后一片属于凡人少女的、柔软的、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还因为那道,来自于一个天机阁修士的致命一击。
最后的影像,定格在步姿凉的脸上。
她正在缓缓失去生机,脸上却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然后,屏幕一闪,彻底陷入了黑暗,只剩下那名路过修士翻找战利品的声音,还有他嘴里的鄙夷:
“道心不定的废物,也配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