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抹灰白还没散开,山谷营地仍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里。帐篷内,陆九渊靠在木架上,右腿像被冻住,左肩火辣作痛,嘴里那粒药丸化成一股苦味在舌根蔓延,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眨了眨眼,盯着帐篷顶上的帆布接缝。风停了,外头巡逻的脚步也稀了。按常理,这时候该有人换岗,可除了远处石头上打盹的守夜人,再没动静。
“奇了。”他低声咕哝,“拓跋烈这哥们儿,不讲武德啊,连双岗都不设?”
话音刚落,头顶帆布“嘶啦”一声轻响,一道黑影从后帘破口滑入,落地无声,像片叶子飘下来。
陆九渊眼皮一跳,没动,也没出声。来人蹲在他面前,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是叶寒衣。
她一身飞鱼服沾着露水和岩灰,左臂绷带渗出血迹,脸色发白,显然伤没好利索。但她眼神冷得能结霜,抬手一刀,玄铁唐刀划过绳索,“咔”地一声,吊着他双手的麻绳应声而断。
陆九渊跌坐下来,右腿一软差点栽倒。叶寒衣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起,扛上肩头,动作干脆得像拎一口粮袋。
“你这姿势……”陆九渊趴她背上,咧嘴,“不太雅观。”
叶寒衣没理他,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正要挪步,帐帘突然被人从外掀开。
拓跋烈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碗凉透的肉汤,看见里面两人,瞳孔猛地一缩。
“操!”他把碗一摔,拔刀就冲。
叶寒衣反应更快,脚尖一挑,把角落的火盆踢翻,炭火滚了一地,烟雾腾起。她借势撞破侧帘,背着陆九渊滚出帐外,落地一个翻滚卸力,顺势抽出唐刀横在身前。
外头守夜人惊醒,抄家伙围上来。拓跋烈怒吼:“拦住他们!死活不论!”
叶寒衣冷笑一声,唐刀一旋,红绸裹刃减声,刀光一闪,最近那人手腕中招,短刀当啷落地。她不恋战,拽着陆九渊往北坡方向撤。
陆九渊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喊:“往南!南边有条干涸河床,好掩护!”
“闭嘴赶路。”叶寒衣咬牙,“你腿废了,我还得替你长眼睛。”
两人冲进密林,树影交错,脚下乱石绊脚。陆九渊右腿使不上劲,全靠叶寒衣架着腋下往前蹽。身后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拓跋烈亲自带队,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
“嗖!嗖!”
两支毒箭擦肩而过,钉进树干,尾羽还在颤。
叶寒衣猛地刹住,反手一刀格飞第三支箭,箭头撞在刀面上炸出火星。她喘了口气,回头瞪陆九渊:“还能跑吗?”
“我建议你背我。”陆九渊龇牙,“或者直接把我扔这儿,说我是你诱敌深入的饵,显得你智勇双全。”
“省点口水。”叶寒衣扯下道袍下摆,三两下给他腿部重新包扎,“你要是死了,谁给我解那些破谜题?”
话音未落,前方灌木丛“哗啦”分开,拓跋烈提刀跃出,双刀交叉直劈而来。
叶寒衣推陆九渊往后一滚,自己迎上,刀光对撞,火星四溅。她借力后跳,踩上斜坡,一脚踢起泥沙迷眼,趁机拽起陆九渊往西南方向狂奔。
追兵在后紧咬不放,脚步声如影随形。
穿过一片矮林,前方出现陡坡,坡底是条窄涧,湿滑难行。叶寒衣二话不说,架着他直接滑下去。两人滚作一团,摔进涧底,陆九渊后脑磕了下石头,闷哼一声。
“还活着?”叶寒衣揪着他领子问。
“活着,但可能变傻。”陆九渊摸了摸头,“你要负责。”
叶寒衣没回话,抬头看坡上,拓跋烈已追至边缘,居高临下站着,手里又搭上一支箭。
她立刻扑过去压住陆九渊,箭矢“夺”地钉进她左肩后方的泥地,箭尾嗡嗡震颤。
“你挡什么挡!”陆九渊低吼,“我命硬,你命贵!”
“闭嘴。”叶寒衣咬牙撑起身子,“再废话我把你踹回敌营。”
她扶着他继续沿涧前行,水流渐急,岸边开始出现碎骨和烧焦的布料。陆九渊瞥了一眼,没多问。
身后坡上传来拓跋烈的怒吼:“你们逃不掉!这片山我走过三年!每块石头都认得我!”
叶寒衣冷笑:“那你也该知道,西北角有片烂泥潭,陷进去就别想出来。”
“正好。”陆九渊喘着气接话,“我腿麻,正适合泡泥巴。”
两人拐过弯,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拓跋烈站在高处,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缓缓收弓,眼里杀意未消。
涧底,陆九渊被叶寒衣架着,一步一踉跄。他忽然侧头,看见她左肩血流不止,嘴唇都有些发青。
“喂。”他低声说,“你撑得住不?”
叶寒衣没看他,只把手腕上的铜钱串摘下来塞进他手里:“拿着,别丢了。回头我要查账。”
陆九渊捏着那串冰凉的铜钱,没再说话。
前方林子更密了,光线被树冠割得零碎。叶寒衣脚步略沉,呼吸变重,却始终没松手。
直到一块突出的岩石横在前方,她抬脚去踢松动的石块,想清出路。脚刚落下,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她猛地抬头——
一块磨盘大的落石正从上方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