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砸下的瞬间，陆九渊本能地扑过去拽人，但右腿一软，只来得及滚开半尺。那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叶寒衣肩颈落下，轰然撞在岩壁上，碎石飞溅，有一片划过她后脑，顿时渗出血线。
他喘着气爬过去，手探到她鼻息还算稳，可人已经昏了。头顶还在掉灰，显然是刚才那一撞震松了山体结构。他咬牙拖着伤腿，硬是把她从碎石堆里拽出来，挪到旁边一处凹进去的岩壁下。
这地方勉强能挡风，地上还有点干草，像是以前猎户歇脚留下的。他撕下道袍还算干净的一角，蘸了涧水给她擦后脑的血，一边嘀咕：“你救我两次了，现在轮到我算账——别死在这儿，我不收死人债。”
包扎完，他靠在岩壁上缓劲，冷不丁听见一声轻哼。
叶寒衣睁了眼，眼神发虚，像刚睡醒的小猫，眨了好几下才聚焦。她看了看天，又转头看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谁：“你是……谁？”
陆九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你不记得了？刚才一块大石头差点把你拍成肉饼，我拼了老命把你拖这儿。”
她坐起身，动作迟缓，摸了摸后脑的布条，没喊疼，反而冲他笑了笑：“谢谢你救我。”
这笑不像装的，也没带刺，干净得让他后脊发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九渊。”
“陆……九渊？”她念了一遍，皱眉，“这名字好怪，像算命先生起的。”
陆九渊差点呛住：“那你记得自己叫啥不？”
她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袖口：“只记得……有人要杀我。别的，一片白。”
他试探着说：“西厂呢？你还记得飞鱼服、唐刀？”
她猛地缩了下手，眼神闪躲：“刀？我不喜欢刀，太吓人了。你有刀吗？”
“没有。”他把藏在腰后的半截桃木剑往里塞了塞，“我就是个跑江湖的郎中，专治失心疯。”
她居然信了，还伸手想碰他额角：“你头上也有伤，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陆九渊往后一仰，差点栽进水坑：“不用！我自己来！你老实坐着就行！”
她却不依，坚持要给他换腿上的药。手抖得厉害，解绷带时扯到了伤口，他倒抽一口冷气，她立刻停下，眼圈都红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心里翻江倒海。眼前这人，和那个动不动就“挡者格杀”的西厂督主，简直像换了芯子。可要是装的，未免也太像了——谁会拿自己的命演失忆？
天色渐暗，山风钻进岩缝，呜呜作响。他把仅剩的干布铺在地上，又脱下外袍盖她身上。她却抱着手臂发抖，嘴唇泛青，烧起来了。
“冷……”她喃喃着，忽然伸手抓住他胳膊，往自己怀里带，“别走……别丢下我……”
陆九渊僵住。他本可以抽身走人，趁她昏迷溜出去探路，甚至能直接甩开她独自逃命。但他没动。
最后，他叹了口气，坐回原地，任由她抓着手臂，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他肩上。
夜深了，她烧得说胡话，嘴里断断续续：“红绸……刀光……血……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他低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道左眉骨的疤显得特别淡，像个被遗忘的旧符号。
“不是你。”他低声说，“是你在救人。”
她好像听到了，呼吸慢慢平下来，手还是攥着他袖子，像抓着救命稻草。
第二天天光微亮，山雾散了些。她醒了，神志比昨晚清楚，但记忆依旧空白。她看着他收拾包袱，小声问：“我们要去哪儿？”
“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他说，“你这身子，再淋一场雨就得躺板板。”
她点点头，乖乖跟着。山路湿滑，她走得慢，几步就喘。他回头看了两眼，终于一跺脚，转身蹲下：“上来，背你。”
她愣了下，随即笑了，像得了糖的孩子：“你真好。”
他没接话，只闷头往上爬。背上的人轻得离谱，不知是失血还是本就瘦，骨头硌着他肩膀，一下一下地提醒他——这女人曾经一刀劈开三名追兵，也曾在雨夜里扛着他逃出生天。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半山腰有间破屋，烟囱没烟，门半掩，像是废弃已久。他踹开门检查一圈，确认安全，才把她放倒在角落的草铺上。
她躺下后望着屋顶漏光的缝隙，忽然说：“我梦里有个穿红绸的人，拿刀砍人……可我心里好怕，像是我在躲她。”
陆九渊正拧干湿布，手顿了顿：“那是噩梦，别信。”
“可如果……那就是我呢？”她看向他，眼神认真，“如果我本来是个坏人，你还会管我吗？”
他把湿布敷在她额头上，语气平淡：“你现在不是。”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得想办法让你想起来……或者，先活下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