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山脊，破屋门口的泥地还泛着夜雨泡发的湿气。陆九渊蹲在门框边，指尖捏着半截秃头朱砂笔，在袖口那块暗红帛布上划拉出三个歪斜小字——“南飞火”。他没抬头，耳朵却支棱着，听着草铺那边的呼吸声。
叶寒衣还在睡，烧退了些，脸不那么红了，但眉头还是拧着，像是梦里也在躲什么人。她昨晚说胡话时提了句“穿红绸的拿刀砍我”，现在手还死死攥着那条鹅黄绣帕，指节泛白。陆九渊瞥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哪是失忆，分明是魂儿被过去的事堵在门口进不来。
他低头继续写。寅时三刻，脑门一烫，《大胤凶吉簿》准时开课。三行血字浮上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往他天灵盖里刻：
“孤雁南飞火连天”
“双刀饮血认旧主”
“紫袍七影踏荒烟”
字一显完就化灰，不留渣。他闭眼默念三遍，再睁眼时已把关键词抠进了脑子。南飞、火、双刀、紫袍七人组——好家伙，这回不是单打独斗，是要唱群戏了。
他摸出怀里那枚铜铃铛，陆明玥留下的玩意儿，铃舌早断了，摇起来哑巴一个。他摩挲两下，走到墙角岩缝前，用力一塞，只露个铃身在外面，风吹得晃荡两下，像谁家丢的破烂。
这不是真要找妹妹，是给搜山的细作递话：看，这儿有线索，追吧。
接着他蘸了点水，在墙上画了个简图。青岗驿画个圈，旁边标“火”；往西扯条线，写“双刀误入”；东南角点七个点，写“紫袍走狗团建中”。画完自己瞅了眼，忍不住笑出声：“这要是让国师看见，非得说我篡改天机。”
他撕下一页《道经》残卷，提笔写下八个字：“九渊夜宿青岗驿”。字迹潦草，像是逃命途中随手记的。又翻出一只空粮袋，把纸条塞进去，袋子故意卡在门外泥径旁的石缝里，一半埋土，一半露风。
做完这套动作，他拍了拍手，回头看了眼草铺上的叶寒衣。她动了动嘴唇，没醒，但手松了些，绣帕滑到一边。陆九渊走过去，把外袍重新给她掖了掖，低声说：“你要是真忘了自己是谁，那我就替你记住——你是那个敢砍向命运的人。”
说完他转身，背靠门框坐下来，抽出半截桃木剑横在腿上。右腿伤处隐隐发胀，走路是别想了，好在敌人也不是来观光的。他闭眼养神，耳朵却没闲着，听着山风刮过林梢的声音，听着远处鸟惊飞的扑棱响，听着……有没有马蹄碾碎枯枝的动静。
他知道，只要那帮人找到粮袋，看到纸条，就会觉得他慌了，乱了，开始犯蠢了。拓跋烈那莽夫肯定第一个冲青岗驿，七大家族的老狐狸们也绝不会错过这种捡便宜的机会。等他们杀到驿站，扑个空，回头发现铜铃铛，再顺着岩缝往上搜——
他嘴角一勾。
到时候，他早就不是“九渊”了。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股子焦味。他没睁眼，只把桃木剑握得更紧了些。
这局，饵已经落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