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焦味越来越浓，不是山火，是人来的信号。
陆九渊还靠在破屋门框上，眼睛闭着，耳朵却竖得像庙门口那只瘸腿野狗。他听见了马蹄碾过枯枝的脆响，由远及近，一拨、两拨……第三拨马蹄声停在了青岗驿外三丈处，连尘土落地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官靴踩碎瓦砾的节奏，不是江湖人走路的轻佻。
他没睁眼，只把桃木剑往怀里收了半寸，右腿伤处闷胀得像塞了块烧红的铁。刚才那阵风不是白吹的，粮袋里的纸条已经被人抽走了，铜铃铛也晃得厉害。饵咬了，可鱼来得太齐，齐得让他心里打鼓。
第一队是拓跋烈的人。
十名黑衣细作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得像一把刀削出来的影子。拓跋烈走在最后，兽皮短打沾着露水，左臂狼头纹身在晨光里泛青，腰间的双刀没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像是随时能拔出来砍人脑袋。
“搜。”他声音低哑，“道士就在这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手下四散开来，有人踹门，有人翻墙，还有人拿刀尖挑开草堆。陆九渊缩在屋内角落，头顶的房梁被震得簌簌掉灰。他知道这屋子藏不住，从寅时起就在等这一刻，但他没想到，拓跋烈刚到，第二波人马也来了。
三辆封闭马车停在驿站外，漆黑车厢绣着暗紫云纹，车帘垂落，看不见里面是谁。七名家仆模样的人走下车，各自捧着东西：玉如意、青铜鼎、象牙笏板……全是朝堂上才能见的玩意儿。其中一人举起一面铜镜，在日光下一晃，远处林子里立刻传来回应的哨音。
“七大家族？”陆九渊眼皮一跳，低声骂了句，“真当我是肥羊，谁都想啃一口？”
他原本只想引拓跋烈来，顺带让七家老狐狸互相踩一脚，可现在这两拨人竟在同一个时辰赶到，连暗号都不避讳，显然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果然，不到半刻钟，拓跋烈站在了三辆马车前。他没跪，也没低头，只是抱拳道：“道士已入网中，按约定，生擒归我，天机图共享。”
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伸出来，轻轻敲了敲车壁。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活捉道士，图归七家。你若动手伤其性命，盟约即毁。”
“行。”拓跋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就一起清场。”
话音未落，两名细作已经点燃火把，甩向两侧破屋。干草遇火即燃，浓烟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陆九渊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借着烟雾掩护，贴墙疾行，直奔西门。
他计划得很清楚：趁两方交接防备松懈，先冲出去再说。腿再疼也得跑，不然等他们布好阵，他就真成笼中鸟了。
可刚冲到西门口，地面突然一震。
“哗啦”一声，两根铁索从地下弹出，横贯路口，上面挂着的绊马桩足有碗口粗。他右腿旧伤本就没好，这一下急刹不稳，膝盖狠狠磕在地上，裂开的伤口再度崩血，整个人跪倒在泥里。
“逮住了！”有人大喊。
陆九渊抬头，只见七大家族带来的术士已站定方位，手中紫符点燃，灰烬飘落地面，瞬间浮现出赤红纹路，像一张网，缓缓向他脚下蔓延。他想退，脚底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动弹不得。
“赤阳锁地符？”他咬牙，“你们还真舍得下本钱。”
拓跋烈大步走来，双刀终于出鞘，刀尖点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站在包围圈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九渊，冷笑：“道士，你设局骗人，可想过自己也会被局困住？”
陆九渊喘着气，慢慢撑起身子，背靠着驿站中央那口枯井的断墙，桃木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发抖。
“我当然知道。”他咧嘴一笑，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可你们真以为，我会把自己关进死胡同？”
他话音刚落，忽然抬手，将手中那支秃头朱砂笔猛地掷向旁边燃烧的草堆。
“啪！”
火星溅起，正落在一堆干草与油布之间。火势“轰”地一下爆开，浓烟滚滚，遮住视线。几名家仆惊呼后退，符阵出现短暂松动。
陆九渊抓住机会，一个翻滚躲过扑来的细作，顺势抄起地上一块碎砖，砸向最近的一名弓手。那人闷哼倒地，弓脱手飞出。
“想抓我？”他靠在井沿，胸口剧烈起伏，冷笑道，“你们连我一根道袍带子都摸不着！”
拓跋烈怒吼一声，挥刀冲上。两名细作左右包抄，刀光交错，逼得陆九渊连连后退。他左闪右避，终因腿伤拖累，脚步一滑，踩到井边碎石，整个人踉跄一步，后腰撞上井沿，碎石簌簌滚落深井。
他稳住身形，抬头环视。
四周火光映照，七大家族的代表站在马车伞盖下，冷眼旁观；拓跋烈带人封住四方；术士重新掐诀，赤纹再次亮起。包围圈越收越紧，连空中飞过的鸟都被惊得转向。
他已无路可退。
“你们联合？”陆九渊忽然大笑，笑声沙哑却刺耳，“好啊！那我告诉你们——‘紫袍七影踏荒烟’，可不是说你们要团建！是说你们七个老东西，一个都逃不出这场火！”
此言一出，七大家族中有人脸色微变，彼此互望一眼，虽未言语，但眼神已有裂痕。
拓跋烈却不吃这套，怒喝：“少耍嘴皮子！给我拿下！”
细作齐上，刀光如雨。陆九渊挥剑格挡，终究体力不支，被一刀扫中肩头，踉跄后退，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悬在井口边缘，碎石不断滑落深渊。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握剑指向众人，喘息如风箱。
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汗渍，眼尾那点狡黠还在，只是此刻更像疯狗回眸。
包围圈彻底闭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