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岗驿的火还在烧，浓烟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枯井边缘碎石簌簌滑落，陆九渊半跪在井口，右腿旧伤崩裂，血顺着草鞋往下滴。他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横着桃木剑，剑尖颤得像风里的破幡。
拓跋烈站在三步外，双刀垂地，刀刃上沾着火星。七大家族的术士已布好阵位，紫符燃尽，灰烬在地上拼出一道赤红符纹，正缓缓向陆九渊脚底爬去。他动不了，不是因为怕，是那符纹黏住鞋底，像踩进了刚熬好的桐油里。
“道士，嘴皮子再利索，也挡不住魂被抽出来。”拓跋烈咧嘴，左臂狼头纹身在火光下泛青，“等会儿你脑子里的东西，归我。”
七大家族首脑站在马车伞盖下，没人说话，但眼神都钉在陆九渊脸上。他们不急，这种事，得慢慢来。
术士掐诀，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文。地面开始震，不是大地晃，是脚底板发麻，像是有虫子顺着鞋缝往骨头里钻。黑雾从符纹裂缝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缠上陆九渊的手腕脚踝，凉得像蛇贴皮游走。
他知道，这是要进脑子了。
可就在黑雾爬上脖颈的瞬间，陆九渊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惨笑，是那种街边看猴戏时憋不住的笑。
“哎哟喂。”他摇头晃脑，嗓音忽高忽低，“金鳞化龙夜焚香，这味儿不对啊——你们点的是劣质线香吧？熏不死鬼，倒把自个儿鼻子熏坏了。”
众人一愣。
术士手一顿，咒文卡在喉咙里。黑雾停了一瞬。
陆九渊趁机闭眼，呼吸放得极慢，胸口几乎不动。他不是在硬扛，是在“神游”。《大胤凶吉簿》没教他怎么防巫术，但有次寅时预言烧完后，他脑子空了一瞬，那种感觉，跟现在有点像——痛感没了，世界变轻了，连符纹的拉扯都像隔着一层布。
他把这状态叫“装死模式”。
黑雾继续往上，缠住他太阳穴。七大家族首脑闭眼念咒，拓跋烈咬破手掌，血滴进阵心。阵法嗡鸣，黑雾猛地一缩，直冲他天灵盖。
就在这时，陆九渊张嘴，唱了段童谣。
“糖葫芦酸，地宫门关——”
声音荒腔走板，调子歪得离谱，可偏偏每个字出口，地底就震一下。符纹灰烬微微偏移，像是被人用扇子轻轻吹了一口。
术士脸色变了：“住口！”
晚了。
陆九渊越唱越响，还带拍子，左手在膝盖上啪啪打节拍。黑雾开始打旋，原本笔直冲脑的路线，竟绕起了弯。他不是在抵抗，是在引导——像拿根细绳逗猫，让那股入侵的力道自己跑偏。
阵心处，拓跋烈突然闷哼一声，手一抖，血线断了。
“怎么回事？”他瞪眼。
术士额头冒汗：“有人……反向引气！”
陆九渊睁开眼，瞳孔漆黑，可眼白里浮出一丝金纹，像是墨汁里掺了金粉。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嘴角勾起，露出一口白牙。
下一秒，他低喝：“焚香非祭鬼，乃请君入瓮！”
话音落，黑雾轰然倒卷。
不是退回地下，是反扑向施术者。七大家族首脑齐齐睁眼，可已经来不及。他们看见彼此眼中映出的画面——有人手持玉如意砸向同僚后脑，有人用青铜鼎煮人头，有人在密室刻下“弑君”二字。
幻象入脑，真假难辨。
“你敢！”李家家主怒吼，抬手就是一掌，拍向身旁钱家老者。
钱家老者反应更快，象牙笏板横扫，直接削断对方两根手指。惨叫刚起，孙家家主拔出腰间短匕，一刀捅进钱家老者肋下。
混战爆发。
拓跋烈也被波及。他眼前浮现兄弟倒地的画面，喉头一甜，怒吼一声，双刀抡圆，照着最近的一名家族护卫就是一刀。那人脑袋飞起，血柱喷了三尺高。
术士想收阵，可阵法已失控。符纹裂开，黑雾乱窜，像是被剪断线的风筝，在人群里乱撞。有人被迷了眼，挥刀砍向同伴；有人抱头蹲地，嘶喊“别杀我”；还有人干脆扔了法器，拔腿就跑。
陆九渊仍跪在井口，符纹还黏着鞋底，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刚赢了赌局的混混。
他低头，用桃木剑尖划破掌心，血滴在符纹接缝处，轻轻一抹。那符纹像是被泼了盐水的蜗牛，猛地一缩，松开了他的脚。
他没急着走。
反而坐下来，背靠断墙，喘了口气。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右腿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可他顾不上。他盯着混乱战场，眼里没有慌，只有算计。
“紫袍踏烟者，必焚于火！”他忽然高声喊了一句。
这话一出，七大家族的人更疯了。有人以为是暗号，有人觉得是诅咒，反正谁也不信谁了。玉如意砸脸，青铜鼎当锤使，连象牙笏板都掰断了当刺刀用。
拓跋烈被两名细作护着，杀出一条血路，可他自己也挂了彩，左臂被划开一道，血顺着狼头纹往下淌。他回头瞪向陆九渊，眼神像要吃人。
陆九渊冲他眨了眨眼，做了个“你不行”的口型。
拓跋烈怒吼，欲冲上来，却被一名家族高手拦住，刀光交错，又打成一团。
火还在烧，烟越来越浓。陆九渊慢慢挪到枯井北侧阴影里，缩在断墙后，手始终握着桃木剑。他没逃，也不敢逃。现在跑，等于送死。
他得等。
等这场乱够大，大到没人记得他还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眼地面，刚才阵法反噬时，枯井边缘裂开一道缝，黑黢黢的，底下隐约有石阶，通向未知深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陈年土腥味。
他摸了摸怀里的朱砂笔，只剩半截了。
“行吧。”他小声嘀咕，“下次得换个靠谱的文具铺。”
远处，一名家族术士踉跄跑过，怀里抱着半块残符，嘴里念叨“阵眼未毁”，结果一脚踩空，掉进火堆，惨叫几声就没了声息。
陆九渊抬头，看着天空。
天光已经大亮，可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
他靠着墙，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那道地底裂缝上。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桃木剑柄，指腹蹭过一道旧刻痕——那是他昨夜昏迷前，用指甲划下的符号，歪歪扭扭，像个“门”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