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枯井下的裂缝吹出一股阴风,陆九渊靠着断墙喘了口气,右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泥地上画出一道歪斜的线。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道被符纹灼出的血口,已经发黑,像被火燎过的树皮。可他顾不上这些,手里攥着的桃木剑还沾着昨夜阵法反噬时溅上的灰烬,剑柄上那个“门”字刻痕被指甲磨得越来越深。
他撑着剑身,一瘸一拐地往石阶下挪。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像有把钝刀在锯。石阶湿滑,布满青苔,他咬牙踩稳,背后冷汗直冒。半里路,爬了快一个时辰,直到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塌了半边屋顶的山神庙。
庙里供桌翻倒,泥胎神像缺了脑袋,只剩个身子杵在角落。墙角堆着干草和破席,像是有人住过又仓皇离开。陆九渊把叶寒衣轻轻放在干草堆上,她脸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他摸了摸她的脉,还算稳,就是脑子像被锁死的柜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靠着墙坐了会儿,缓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半截朱砂笔。笔尖早秃了,朱砂也快见底,只余下一小坨暗红,像是干涸的鼻血。他用剑尖刮了点残渣混进唾沫,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添了几笔勾连,勉强凑出个聚魂阵的轮廓。
“材料不行,手法不精,咒语还是偷听疯老道念的残篇……”他自言自语,“能成算我祖坟冒青烟。”
说完,他咬破指尖,血滴在阵心,又抹了一点在叶寒衣眉心。指尖一凉,血珠滚落,她眼皮动了动,但没醒。
陆九渊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开始低声念诵。声音沙哑,调子也不对,像是酒楼里跑堂的小二背错词。可随着咒语推进,地上的朱砂线条竟微微泛起红光,像是烧到一半的炭火。
火焰忽明忽暗,照得墙上人影拉长扭曲。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像共舞,一会儿又像搏杀。空气里浮起一股土腥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焦糊气。
他继续念,额头开始冒汗,左眼突然刺痛,像是有根针扎进了眼球。他没停,反而加大了音量,嘴里蹦出几个关键词:“西厂门!血月斩!铜钱暗器!”
话音落地,叶寒衣猛地抽搐了一下,睫毛剧烈颤动,像是被风吹乱的纸片。
她眼前黑得像墨池,忽然一道亮光劈开黑暗——
雨夜里,箭矢如蝗虫般射来,一把缠着红绸的唐刀横空而出,刀光划出弧线,箭杆齐刷刷断成两截,碎木飞溅。刀锋后站着一个人,背影单薄,穿着补丁道袍,脚踩草鞋,正回头冲她笑。
画面一闪,换成了昏灯下的一间破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碗药递过来,热气模糊了对面人的脸,只能看见他眼尾挑着,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心里莫名安定。
再一晃,她站在高台上,手中唐刀直指一人咽喉。那人却笑着,手里转着半截桃木剑,嗓音懒散:“叶姑娘,你又信命了?”
三个画面接连闪现,快得像被人猛拍后脑。她想抓住,可手刚抬,画面就碎了,像摔在地上的镜子,裂成无数片。
“呃……”她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随即头一偏,再度陷入昏沉。
陆九渊还在念,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他左眼渗出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开出一朵暗红的花。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抽筋,像是有人拿钩子在他脑子里翻搅。
可他知道不能停。
他咬牙继续,嘴里蹦出更多零碎词:“寅时血字”“活死人墓”“赵三斤给的图”……
没有反应。
他又试:“糖葫芦甜”“八卦纹鞋印”“铜铃铛响”。
还是没动静。
他喘了口气,低声道:“你追了我十八条街,非要说我妖言惑众……现在倒好,真忘了?”
依旧沉默。
陆九渊终于收声,手一松,结印的姿势垮了下来。地上的朱砂阵“嗤”地一声熄了光,蜡烛也灭了,屋里顿时黑成一片。
他靠在墙角,大口喘气,像条离水的鱼。左眼火辣辣地疼,右腿的血还在渗,衣服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撕得生疼。
他抬手抹了把脸,擦掉血和汗,盯着叶寒衣看了好久。
她安静地躺着,脸色还是白的,但眉头没之前皱得那么紧了。刚才那三个画面,至少说明她的脑子还记得点东西——不是全忘,是卡住了。
“差一点……就差一句真话。”他低声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青铜罗盘,边缘残缺,表面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来模样。他没多看,轻轻放在她手边,让她手指刚好能碰到边角。
做完这些,他靠回墙角,闭上眼,开始调息。气息不稳,丹田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米缸。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就醒不来,只能强撑着,等寅时到来。
外面风穿庙过,吹得破窗纸哗啦响。远处山林静悄悄的,没人追来,也没人喊杀。这片刻的安静,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停顿。
他握紧桃木剑,指腹摩挲着那个“门”字。
天还没亮透,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