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破庙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窗纸。陆九渊靠在断墙边,右腿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颤地砸在泥地上。他左眼蒙着干涸的血丝,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可他不敢闭——闭了,就可能再也睁不开。
寅时到了。
脑子里“轰”地一声,三行血字浮现:
“金鳞跃渊火焚香,双刃饮血祭空堂,紫袍裂甲向苍茫。”
字一现即燃,烧成灰烬落进记忆里。他牙关咬紧,把这七言三句嚼碎了咽下去,像吞了三根带刺的鱼骨。
金鳞?拓跋烈那身兽皮裙上缝的狼头图腾,在月光下泛的是金铜色——就是他。
紫袍?七大家族那群老东西,穿得跟茄子成精似的,早晚要裂。
空堂……废祠、荒庙、没人拜的祖宗牌位?正好当坟场用。
他咧了咧嘴,疼得直抽气,却笑出声来:“好家伙,今天不斗个你死我活,都对不起这早课。”
他撕下道袍内衬,拿秃笔蘸唾沫混点墙灰,写下一纸伪谶:“番邦刀起,紫气东崩;七族共斩狼首,方可续命三年。”字歪得像狗爬,但他顺手在角落画了个歪头小鬼,举着刀砍紫袍人脑袋——民间术士最爱这种带画面感的玄学,传得比尿急还快。
然后他掏出最后一点朱砂粉,混着昨夜残留的香灰,布了个微型聚魂阵。阵眼放纸条,上压半截蜡烛头,再用破陶碗倒扣封住,留一条缝让风钻进去。
“走你。”他吹了口气,点燃引信。火苗窜进陶碗,纸条瞬间化为青烟,被山风卷着,顺着坡道往山下村子飘。
他知道,不出两个时辰,村口算命瞎子就会跳起来喊“天降警兆”,接着茶馆酒肆全得炸锅。七大家族耳目多,一个都逃不掉。
他撑着桃木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伤口裂得更深,血顺着草鞋往外渗,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红脚印,像有人一路撒花瓣庆生。
他没回头,拖着步子往青牛岭方向挪。每走十步歇一次,喘得像拉破风箱的铁匠铺。
两个时辰后,他趴在赵氏宗祠后山的枯树杈上,望远见祠堂前影影绰绰站了一堆人——紫袍玉带,七家密使全到齐了,正围着个披麻戴孝的巫祝听卦。那人手里摇着铜铃,嘴里念叨:“……狼噬主,紫衣折……应劫在午时三刻。”
陆九渊眯起没伤的那只眼,笑了:“加戏加得比我还能演。”
他从怀里摸出三小包药粉——蓝如死水,红似血浆,白若霜雪。这是昨夜拼着最后一口气调配的“三色煞火”材料,靠地脉阴气催动,能烧出诡异光影。
他咬破舌尖,喷一口血在桃木剑上,低喝一声:“引!”
剑尖点地,三堆小火“呼”地燃起,颜色分明,随风摇曳。他早算准了风向,火光投在祠堂高墙上,竟幻出一幅“群狼撕人、紫衣断首”的影子戏。更绝的是,一阵风过,红火歪斜,恰好映出一具尸体胸口插着双刀,刀柄上缠着狼头纹——拓跋烈的标志。
祠前众人顿时骚动。
“那是……拓跋烈的刀!”
“他们真敢动手?!”
“天机示警,岂能不信!”
话音未落,山外蹄声如雷——拓跋烈带着三十骑杀到岭下。他本是来探查陆九渊踪迹,结果刚靠近,就被村民拦住大喊:“番邦蛮子!你屠七姓祖坟的事发了!天火烧出了影子!”
拓跋烈当场暴怒:“放屁!老子连你们祖宗叫啥都不知道!”
可他手下有人认出宗祠墙上那影子,低声说:“头儿……那不是您昨夜梦里砍的那个紫袍人吗?”
拓跋烈一愣,随即冷笑:“好啊,七家老狗想借天机除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江湖规矩。”
他拔出双刀,下令强攻宗祠。
另一边,七家族卫也已列阵迎敌。领头的李家供奉指着火影大吼:“此乃天罚预兆!今日不斩狼首,三年之内,七族必灭!”
双方在峡谷狭路相逢,一句话没说拢,刀就碰上了。
刹那间,血溅石壁,惨叫四起。七家族卫虽精锐,但拓跋烈部众悍不畏死,又擅毒箭,几轮交锋下来,双方皆损兵折将。李家供奉被一刀劈中肩胛,倒地不起;拓跋烈左臂也被冷箭射中,抽出一看,箭头泛绿——有毒。
他怒吼一声,甩掉箭杆,率残部退入北岭密林,临走前撂下狠话:“今日之仇,来日用你们祖宗骨头还!”
陆九渊趴在崖顶,看得真切。他数了数倒下的尸体,嘴角微扬:“差不多了。”
他掏出第二张纸条,上面写着:“天罚已降,妖道自毙。”点燃后扔进风袋,任其飘向京城方向。这一招专治疑心病——等消息传开,七家会以为陆九渊已被天雷劈死,拓跋烈则坚信是七家嫁祸于他。从此谁也别想联手,最好互相盯梢,内耗到底。
做完这些,他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从树杈滑坐到地上。
他喘着粗气,从袖中掏出几株刚采的草药:醒魂草、地心露、还阳藤。都是些偏方,书上说能通窍醒神,真假难辨,但他现在只能信这个。
他把草药揉碎,研成粉末,小心藏进袖袋。只要叶寒衣还躺在那破庙里,他就不能停。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望了一眼山神庙的方向,低声说:“等我再活一日……就能把你拉回来了。”
风吹过枯枝,发出咔的一声响。他抬脚,踩碎了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