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踩着碎叶进了破庙,草鞋底沾的血在门槛上蹭出一道暗红印子。他没看躺在干草堆上的叶寒衣,先靠墙喘了半晌,肋骨处像卡了把钝刀,一呼气就往下陷。右腿的伤口裂得更深了,布条早被血浸透,走一步就在地上甩一滴。
他从袖袋摸出三株草药——醒魂草、地心露、还阳藤,叶子蔫得打卷,是他爬山时顺手掐的。没研钵,就用桃木剑背碾在掌心,碎渣混着汗黏成糊。这玩意儿书上说能通识海,真假不好说,但眼下能用的,也就这点东西了。
他挪到叶寒衣跟前,撩开她额前乱发,把药膏抹在眉心。手指碰到她皮肤时顿了一下——凉得不像活人。他咬破指尖,在她眉间画了个倒“卍”字,嘴里念的是偷听来的咒,词儿不全,调子也歪,但好歹带点阴气引路的意思。
“四象安魂,归位护神。”他低声说,顺手将四截桃木剑插在她身周四个角,又把三清铃挂在破梁上,轻轻一拨,铃声哑得像猫抓瓦片。
阵是简陋了些,可再简也不能省。他坐下来,左手按住自己胸口,右手覆在叶寒衣额头上,开始往里送精气。这不是什么高深法术,纯粹是拿命耗——他每吐一口长气,眼前就黑一分,耳鸣嗡嗡响,像有群马蜂在脑壳里撞。
叶寒衣眼皮忽然颤了颤。
他赶紧凑近:“记得青州城外那口枯井吗?你追了我七天,最后我反手割你手腕,血滴进井底,机关才开。你说‘妖道受死’,我回你‘督主先死’,结果咱俩谁也没死成。”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皇陵那次,飞镖射你肩胛,红绸都染透了。你倒好,拔出来往地上一扔,说‘这镖不够快’。我说你疯了吧,你瞪我一眼,说‘你才该疯’。”他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刀架脖子也不服软。”
叶寒衣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又继续:“你在雨夜里背我走过十里荒坡,我在你背上咳血,你还嫌我沉。我说我不行了,你骂我闭嘴,说‘谁准你死了’。这话我一直记着。”
话音落,庙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忽然,叶寒衣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是在识海里狂奔。她额头冒汗,牙关紧咬,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陆九渊不敢停,手压得更稳:“别怕,都是真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你忘了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她猛然睁眼。
瞳孔先是涣散, потом聚焦,最后定在他脸上。那一瞬,像是锈死的锁终于被钥匙捅开,咔哒一声,所有记忆零件重新咬合。
她看着他,嘴唇抖了抖,嗓音沙得像磨石:“……你这身道袍,补丁比去年多了三块。”
陆九渊咧嘴一笑,差点岔气:“穷啊,又没香油钱,还得买朱砂笔。”
她想抬手,试了两次才撑起胳膊,目光扫过四周的桃木剑和地上的符线,最后落回他脸上:“你用精气引魂?不要命了?”
“你要是一直不醒,我留这条命给谁看?”他咳嗽两声,血丝从嘴角溢出来,随手一抹,“再说了,你不记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说过,谁要是敢丢下你先死,你就追到阴曹地府砍他八百遍。”
她眼眶突然红了,没说话,只是慢慢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很稳。
“我记得了。”她说,“你穿书而来,胡说八道装神弄鬼,偏偏每次都说中。我一开始当你是疯道人,后来……后来发现你比谁都清醒。”
他眨眨眼:“那你还刀架我脖子?”
“西厂办案,挡者格杀。”她淡淡接了一句,眼里却有了温度,“但我没杀你。从第一次就没杀成。”
“因为你心里早知道,我不是骗子。”他笑出声,又疼得皱眉,“现在呢?信我了吗?”
她没回答,而是慢慢坐起来,靠着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掉在地上的朱砂笔捡起来,放进他手里。
“下次别一个人扛。”她说。
他握紧笔,点点头。
外头风小了,庙门口那盏残烛忽明忽暗,照得两人影子贴在墙上,像一对老旧的剪纸。远处山林无声,近处呼吸可闻。谁都没提接下来怎么办,也没问敌人在哪——此刻不需要。
陆九渊把半块青铜罗盘放在阵眼中央,铜锈斑斑,看不出来历,只当是个镇物。他靠墙坐下,累得连眼皮都抬不动,但还是睁着。
叶寒衣望着他,忽然说:“你还欠我一顿饭。”
“等活着出去,我请你吃肉夹馍。”他闭上眼,“管够。”
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再说话。
烛火跳了跳,映在她眼中,像熄灭前的最后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