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残烛终于灭了,最后一缕青烟贴着墙根爬了几寸,断在半道。陆九渊闭着眼,呼吸浅得像快断的线,耳边还回荡着叶寒衣那句“你还欠我一顿饭”。他想笑,没力气。
外头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静,是风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硬生生憋死在山口。树叶不响,虫鸣全无,连远处野狗的吠声都像是被人一把捂进了麻袋。
叶寒衣第一个察觉不对。她靠墙坐着,左手指节慢慢收紧,指甲抠进膝盖旧伤的位置。她没动,眼珠子往门口一扫——门槛上那道血印还在,但颜色变了,从暗红转成紫黑,像有东西顺着血迹往里渗。
“醒醒。”她低喝,声音压得极短。
陆九渊眼皮跳了一下,没睁眼:“别吵,我在攒命。”
“你快没命攒了。”她抬手摸向腰间唐刀,刀柄冰凉,红绸结扣却有点发烫,“外面不对。”
他这才勉强撑开一条缝,视线落在门槛血痕上,瞳孔猛地一缩:“操,这是‘血引阵’!谁这么阴损,拿老子流的血当阵眼?”
话音未落,地面“咔”地一声裂开细缝,一道暗红色纹路从门槛蔓延进来,蛇一样绕过草堆,直扑两人脚底。叶寒衣反应极快,一脚踹翻旁边供桌,木腿砸在线上,火星子“噼啪”溅起,烧出一股焦臭味。
可那纹路只是顿了顿,继续往前爬。
“没用。”陆九渊咬牙坐直,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磨盘,“这阵法借了咱俩的气血做引,你越动它越活。”
“所以?”她盯着他。
“所以……现在最好别动。”他说完,自己先咳出一口血沫,抹嘴时手都在抖,“但我劝你别信,站着不动等于等死。”
话刚落,头顶梁木“咯吱”一响,三清铃突然自转起来,铃舌撞壁,发出刺耳的“铛——”声。紧接着,四面墙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线,全是用血画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坟地。空中雾气凝结,渐渐织成锁链模样,一头缠住柱子,一头悬在两人头顶,缓缓下坠。
“拓跋烈?”叶寒衣冷笑,“堂堂番邦细作首领,就只会躲在背后搞这些鬼画符?”
“不是他一个人。”陆九渊喘着气,抬头看那些符线流转的规律,“七大家族剩的那几个老狐狸也掺和了。这阵法得三人以上血祭才能启,单靠拓跋烈那点巫蛊底子,连香炉都点不着。”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类似的东西。”他摸出半截桃木剑,在地上划了个残缺的圈,“《大胤凶吉簿》早年提过一句‘血锁囚龙夜难眠’,说的就是这种局——把人困在幻阵里,逼你交心头血破阵。”
“心头血?”她眯眼,“怎么取?剜心?”
“活人自己挖才管用。”他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死了不算,假出血也不算。必须一刀下去,心口喷血那一刻,对着阵眼滴三滴,门才开。”
“那你准备让谁去?”
“我说了算。”他立刻接上,语气不容商量。
“凭什么?”她冷眼看过来,“你刚耗精引魂,一口气吊着,走两步都费劲。我好歹还能握刀。”
“正因为你还能握刀,才不能死。”他咳嗽两声,把桃木剑往怀里一塞,“我要是挂了,谁给你买肉夹馍?”
她一愣,随即嗤笑:“你还真把那句话当真了?”
“我穷得只剩诺言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扶墙才稳住,“再说了,你忘了?你说过谁敢丢下你先死,你就追到阴曹地府砍八百遍。我要是让你先死,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她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起身,一步跨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在空庙里炸开。
陆九渊被打得偏头,嘴角又见血,却不恼,反而笑出声:“行,督主威武。”
“少贫。”她收回手,指节泛红,“我不信你比我值钱,也不信你死得比我合适。但你要敢擅自动手,我不砍八百遍,砍一千遍。”
两人对视,谁也不退。
头顶的血锁越降越低,已经垂到离头顶三尺,隐约能听见锁链内部有低语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念咒。地面符线开始发光,一圈圈往外扩散,空气中弥漫出铁锈味。
“时间不多了。”陆九渊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形状像钥匙,“这阵要收口了,再不动手,咱们会被炼成干尸。”
“那就一起上。”她说。
“怎么一起?剜两个心?”
“你不是聪明吗?”她冷笑,“总有办法。”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把她拉近半步:“你真信我能破?”
“我不信你。”她直视他,“但我信你现在不会骗我。”
他笑了下,松开手:“够了。这就够了。”
他弯腰捡起朱砂笔,蘸着自己唇边的血,在掌心画了个简化的破阵符。叶寒衣默默抽出唐刀,红绸解下缠在刀脊,刀尖朝地,随时能出。
“阵眼在哪儿?”她问。
“就在我们站的地方。”他环顾四周,“整个破庙都是阵,但我们脚下这块地砖最烫。”
她低头,靴底果然传来灼热感。
“那你画你的符,我守你后背。”她说,“要是有人敢进来搅局,我不介意多杀两个。”
“拓跋烈不会亲自来。”他摇头,“他等着看咱们自相残杀。”
“那就让他失望。”她站到他侧后方,刀横胸前,“我叶寒衣这辈子,还没让人背后捅过刀。”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谢了。”
符成刹那,地面轰然震动,砖缝中涌出黑雾,凝聚成人形轮廓,手持虚影长戈,一步步逼近。
陆九渊咬破舌尖,将符拍向地面。
火光炸起,映亮两人紧绷的脸。
刀未出鞘,阵未破,血还未流。
可他们已经站在同一条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