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炸起的刹那,陆九渊掌心那道血符刚拍上地面,砖缝里涌出的黑雾便猛地一凝,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头顶悬着的血锁“咯吱”作响,往下压了半尺,锁链内部的低语声陡然拔高,变成无数人齐声嘶吼。
叶寒衣刀尖一点地,膝盖微沉,盯着那团凝聚成形的黑雾——它正缓缓抬起虚影长戈,刃口对准她心口。
就在这时,庙外风动。
不是自然的风,是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的爆鸣。一道青灰色的刀光贴着门槛疾掠而入,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直劈叶寒衣右肩!那光来得诡异,不带风声,却裹着一股腐肉味,像是从死人嘴里吹出来的刀气。
陆九渊眼角一跳,根本来不及喊。
他整个人往左一扑,肩头狠狠撞在叶寒衣腰侧,把她撞偏三寸。刀光擦着他左肩划过,“嗤啦”一声,道袍应声裂开,皮肉翻卷,血花飞溅。
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抽了一记,整条胳膊麻到指尖。
可他没松手,反而借着冲势将叶寒衣往后拽了半步,自己挡在了最前头。桃木剑顺势反手一划,掌心血痕未干,又添新伤,鲜血顺着木纹滴落,正好砸进地上符阵中心。
“我操!”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肩膀伤口,“拓跋烈你个阴间快递员,偷袭还带挂号信的是吧?”
叶寒衣站稳身形,转头看他,瞳孔一缩。
陆九渊左肩血流如注,靛青道袍湿了一大片,脸上却还在笑,牙上沾着血沫子,活像个疯癫的叫花子。他右手撑地,喘了两口气,抬头对她咧嘴:“督主,别愣着,再不动手,咱俩就得在这儿合葬了。”
她没说话,只是一把抽出唐刀,红绸甩开,刀尖点地,站在了他身侧。
头顶血锁剧烈震颤,黑雾长戈怒啸着刺下。陆九渊咬破舌尖,强提一口气,将最后一滴心头血抹在桃木剑尖,猛地往地上一戳!
“破!”
轰——
整座破庙猛地一晃,梁柱断裂声接连响起,墙皮簌簌掉落。地砖炸开蛛网状裂痕,符线由红转灰,继而崩解成粉末。那根悬在空中的血锁“咔嚓”断成数截,黑雾发出凄厉嚎叫,像被无形之手搅碎,眨眼间消散无踪。
风重新吹了进来。
带着山野的土腥味,还有远处林子里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陆九渊撑着桃木剑想站起来,腿一软,直接跪回地上。他抬手抹了把脸,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腻,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叶寒衣收刀入鞘,走过来,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他拖到残墙边靠着坐下。他自己坐不稳,脑袋一歪,差点栽进她肩窝,又被她伸手抵住额角推了回去。
“别蹭。”她说。
“我不蹭,我快挂了。”他咧嘴,声音发虚,“你要是嫌脏,等我死了你再擦,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她没理他,只低头看了眼他肩膀上的伤。刀口不深但极长,边缘泛着青灰,明显有毒。她皱眉,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布条,却没递过去,而是扔在他怀里。
“自己包。”
“哎哟,刚才还并肩作战,现在连碰都不让碰了?”他哆嗦着手去捡布条,“说好的谁敢丢下谁先死,砍八百遍呢?这才多久,就开始嫌弃救命恩人了。”
“我没让你救。”她冷声说,目光扫过他怀里的桃木剑,“也没问你要。”
“那你倒是躲啊。”他扯着嗓子笑,“我扑你的时候你往旁边一闪不就完了?非得让我替你挨这一下,是不是心里暗爽?”
她眼神一冷,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手举到一半,又顿住。
最终只是收回,默默盘膝坐下,离他三尺远,唐刀横放膝上,红绸沾了灰,像条褪色的旧绳子。
两人谁也不看谁。
庙里只剩瓦砾坠地的轻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陆九渊靠墙坐着,眼皮打架,意识像被风吹的蜡烛,忽明忽暗。他摸了摸怀里那半截桃木剑,确认还在,才稍稍安心。血还在流,但他不想动,也不敢动——一动,可能就真起不来了。
叶寒衣低垂着眼,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她偶尔扫他一眼,看他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浅,却始终没再开口。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残烛灰烬打着旋儿飞起。一片焦黑的纸灰落在陆九渊鞋面上,他懒得拂,任它停着。
远处天边开始泛灰,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庙顶塌陷的窟窿。
他忽然轻声说:“喂。”
她没应。
“你还记得……我说要请你吃肉夹馍的事吗?”
她睫毛一颤,依旧没抬头。
“我算过了,等这事完了,我能活下来,我就请你吃十碗。加双蛋,多加辣。”
她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咧嘴笑着,满脸血污,眼里却亮得吓人。
她没说话,只把头转回去,盯着门口那片渐亮的天光。
陆九渊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庙外,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过树梢,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