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爬上破庙塌陷的屋顶,瓦砾堆里钻出几茎枯草,在晨风里轻轻晃。陆九渊靠在残墙边,脑袋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随时会醒。他左肩的布条渗出暗红,血没止住,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积成一小片。
叶寒衣坐在三尺外,唐刀横膝,红绸耷拉着,沾了灰。她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角落那个半埋的陶罐前,抠出些存水,又撕下自己内襟一块干净布,走回来蹲下。
她没说话,解开他肩上湿透的布条,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陆九渊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呼吸还是浅。
新布条缠上去,压住伤口,她指尖不小心蹭到他颈侧,冰了一下,又迅速收手。她低头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眉心微动,却还是垂下眼,低声道:“疼也不叫一声?”
陆九渊喉咙里滚出点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喘:“叫了你也听不见……你说过,西厂办案,挡者格杀,我这种小角色,死了连名都不用记。”
叶寒衣手一顿,抬头看他。
他这时才勉强睁开眼,瞳孔有些散,视线模糊地落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记得我是谁吗?”
叶寒衣垂眸,指尖轻轻掐进掌心,再抬眼时,眼神已经空了。她环顾四周破败的庙堂,低声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陆九渊一愣,撑着墙想坐直,结果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去。他喘了两口气,咧嘴一笑:“哎哟,还真忘了?那你先别慌,我不是坏人——虽然你以前总说要砍我八百遍。”
叶寒衣不接话,只盯着他看,目光从他脸滑到他手里紧攥的桃木剑,又落回他肩上渗血的布条。
“咱们之前……”陆九渊缓过劲,声音放软,“你在西厂追我,说我妖言惑众,非要把我押回诏狱。后来你中了蛊,发疯似的见人就砍,是我割了血喂你,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他顿了顿,语气带点调侃,“你说,咱俩这关系,算不算患难之交?”
叶寒衣眨了眨眼,像听不懂,又像在消化。
“再后来,你被西厂叛徒暗算,重伤昏迷,是我背着你跑了三十里夜路。”陆九渊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右腿,“喏,这儿还中了一箭,到现在走路都瘸。不过值了,毕竟你活下来了。”
叶寒衣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唐刀刀柄。
“最离谱的是,你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谢我,而是问我——‘谁敢丢下谁先死,这话还算数不算?’”陆九渊笑出声,眼里却有点亮,“我说算,砍八百遍我也认。你还真抽出刀来比划,吓得我差点跪下磕头叫姑奶奶。”
他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叶寒衣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指节泛青。
“昨晚上那一刀,”他声音低下来,“拓跋烈偷袭你,我扑你一下,是真疼。可看你没事,我就觉得——值了。”
叶寒衣猛地别过脸,假装整理红绸,实则咬住了下唇。
庙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瓦砾的沙沙声。陆九渊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又开始打架。他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歪向一边,呼吸渐渐平稳。
叶寒衣缓缓转回头,看着他昏睡的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颧骨的轮廓,还有嘴角那道旧疤。她伸手,指尖悬在他脸侧半寸,终究没碰下去。
她脱下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退开几步,重新坐下,刀横膝上。
她闭上眼,低声自语:“疯道人……你到底图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望着门口渐亮的天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信你一次……等你能站起来那天,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