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劈进破庙,瓦砾堆上浮起一层薄灰。陆九渊眼皮动了动,喉头滚出一声闷哼。他左肩刚一发力,抽痛直窜后颈,下意识伸手去摸,却碰到了一层新布条——干净、紧实、缠得一丝不苟。
他睁眼,视线扫过三尺外的叶寒衣。
她坐在原地,唐刀横膝,红绸垂着,像是没动过。可那刀身锃亮,连刀槽里的血锈都擦净了,分明是昨夜之后被人仔细打理过。更别提她束发的红绳,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哪像一个失忆之人会有的模样。
陆九渊眯了眯眼,撑着残墙慢慢坐直。他咳了两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叶督主……你还记得我吗?”
叶寒衣低头,眉眼平静:“你是谁?这是哪儿?”
语气毫无波澜,标准得像背书。
可就在她抬眼那一瞬,陆九渊瞥见她右手食指轻轻刮过刀柄第三道凹槽——那是她每次准备动手前的小动作,藏了三年都没人发现。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苦笑:“罢了罢了,你不记得也好。反正我也习惯了,天下人皆欲杀我,唯你曾信我半句真言。如今你忘了,倒也清净。”
他说着,手扶墙想站起来,结果右腿刚一用力,旧伤崩裂,整个人踉跄一下,跌坐回去,闷哼出声:“早知如此,昨夜那一刀,我该让你自己挡。”
话音落,庙里静了一瞬。
风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扑簌抖动。
叶寒衣猛地抬头,眼神一凛,脱口而出:“你胡说!那一刀我明明记得——是你扑过来的!”
出口即止,她立刻闭嘴,脸色微变,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陆九渊却笑了,缓缓抬眼,直勾勾盯着她:“哦?你记得‘那一刀’?”他一字一顿,“那你告诉我,我扑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叶寒衣抿唇,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不说话,可呼吸变了节奏。
陆九渊也不急,慢悠悠靠着墙,从怀里摸出半截秃头朱砂笔,在泥地上划拉两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呆”字,嘀咕:“看来真是试药的猫,还试出毛病来了。你说你要验人心,何必拿自己当饵?万一我真撂挑子跑了呢?”
叶寒衣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会跑吗?”
“我早八百回能跑了。”他抬眼,嘴角带笑,“你在西厂追我那会儿,青州城外枯井底下,我都能顺着尸群爬出来。后来你中蛊发疯,一刀劈我面门,我还不是咬牙给你喂血?你要是真忘了,我不怪你。可你要是装,就别怪我反手给你个下马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叶督主,你要试我,大可直说。装失忆这套,太假了。”
叶寒衣沉默良久,忽然松开刀柄,抬手解下束发红绳,重新扎紧马尾,动作干脆利落,一如从前。
“我没有失忆。”她低声说,“我只是……想看看,若我不再记得你,你还会不会管我。”
陆九渊怔住,随即笑出声,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所以你是拿我当试药的猫?”
他摇摇头,撑地站起,虽腿还有些瘸,却站得笔直:“叶督主,你要验人心,何必绕这大弯?我陆九渊若真想逃,早八百回了。”
他望向庙外渐亮的天色,风吹起他补丁摞补丁的道袍下摆,草鞋踩在碎砖上,发出轻响。
“走吧,别在这破庙耗着了。”他抬脚朝门口迈去,回头看了她一眼,“观星台那地方,怕是等我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