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山道切成两半,陆九渊的草鞋就踩塌了第三块青石。
“哎哟——”他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手里那根当拐杖使的桃木剑“啪”地杵进石缝,愣是没摔实。可身后叶寒衣反应更快,伸手去拽他后领,结果脚下一空,两人直接被往下带。
头顶“咔哒”一声闷响,碎石哗啦滚落,原本平平无奇的登山步道瞬间裂开,像张开了一张嘴。两人连人带土直直坠下,最后“咚”地砸在一块硬地上,尘土呛得陆九渊连咳三声。
“我这身板儿……还没买寿衣呢。”他瘫在地上嘟囔,左肩包扎处又渗出血丝,右腿更是疼得像被狗啃过。抬头一看,原先的洞口已被巨石封死,只留下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出这地方是个四四方方的高台,墙滑得连指甲都抠不住。
“观星台?”叶寒衣站起身,唐刀还在腰间,她眯眼打量四周,“不是说登顶看星象的地方吗?怎么修成个棺材内胆?”
“本来就是个棺材。”陆九渊撑着墙爬起来,抖了抖道袍上的灰,“你瞧那四壁,全是星图浮雕,连风都不透,说是观天,其实是锁命。”他说着掏出罗盘,指针转了半圈,猛地钉住不动。
“偏了。”他皱眉,“北斗七星歪了三度,紫微垣也挪窝了,这不是画错了,是故意改的。”
叶寒衣走到中央,抬头望向穹顶。那儿嵌着一面铜镜,正对上方一个拳头大的天窗。此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一道红光穿过天窗,落在铜镜上,又被反射到对面墙壁的星图某处——正好停在“九嶷山”的位置。
“这光不对劲。”她低声道,“太阳没这么红,角度也不该在这时候照进来。”
陆九渊拖着伤腿挪过去,盯着那片血影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哪儿是太阳?这是机关造的‘血月’,拿晶矿和铜镜模拟出来的假天象。”
“国师干的?”
“除了那个装神弄鬼的老东西,谁会费这么大劲儿搞个投影仪?”他啐了一口,“还挑九嶷山,怕不是想炸山玩。”
话音未落,墙上星图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人敲了敲门。紧接着,铜镜反射的血光又亮了一分,原本模糊的线条变得清晰,连星点之间的连线都开始泛出暗红,仿佛整幅图正在苏醒。
“半刻一次。”叶寒衣盯着那变化,“每次增强一点,像在倒计时。”
“启动程序呗。”陆九渊靠墙坐下,喘了口气,“人家早布好了局,咱们不过是误入片场的群演,还自带BGM。”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转头看他,眼神冷静得不像被困之人。
“我能怎么办?”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腿断了走不了,刀没了砍不动,罗盘指反了,朱砂笔昨天掉沟里了。我现在唯一的本事,就是讲冷笑话缓解气氛。”
“那你讲。”
“从前有个道士,被困在观星台,发现血月信号,意识到大阵要启动,结果没人信他,因为他长得太像骗子。”
“然后呢?”
“然后他就饿死了。”
叶寒衣没笑,只是默默解下腰封,七枚铜钱一枚不少,她用指尖一一抚过,像是确认什么还在。
“如果真没路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台内的沉寂,“你信我最后一回吗?”
陆九渊抬眼,见她站在血光边缘,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你要干嘛?”他问。
“你说呢?”她不答反问,“你是算命的,不是算账的。”
他沉默几秒,忽然笑出声:“行啊,你要动手我也不拦着。反正我这条命,早就不知道第几次被你捡走了。”
外面天色渐暗,台内血光却越来越盛,星图震动频率加快,每隔半刻便嗡鸣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缓缓转动。空气也开始发闷,呼吸之间带着铁锈味。
陆九渊仰头望着那面铜镜,喃喃道:“这破台子要是会飞,我现在都想给它烧香。”
叶寒衣没接话,而是走到他身边蹲下,把唐刀横放在两人中间。
“刀给你。”她说。
“干啥?让我自裁谢幕?”
“万一我被控了,你就用它砍我。”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摸了摸刀鞘,冰凉。
“你这女人。”他摇头,“真是比谶语还难解。”
血光又一次增强,这次连地面都微微颤动,墙角一处浮雕裂开细缝,簌簌掉灰。
陆九渊靠着墙,看着那轮人造血月一点点照亮整个星图,嘴里蹦出一句:“你说,咱俩要是死在这儿,后人会不会立个碑,写‘此处埋着一对嘴硬的傻子’?”
叶寒衣瞥他一眼:“碑文我改好了——‘此处站着两个没跑的疯子’。”
他哈哈一笑,笑声撞在石壁上,弹回来还是孤单的回响。
血光漫过第九道星轨,铜镜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锁扣松动。
陆九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玩笑。
“时间不多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