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又一次漫过第九道星轨,铜镜发出轻响,像是锁扣松动。
陆九渊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玩笑。
他盯着那面反射着“血月”的铜镜看了三秒,忽然咧了下嘴,又迅速绷紧。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肋骨往下爬,湿漉漉地贴在道袍内衬上。右腿更不用提,从坠下来那一刻就废了半条命,现在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在关节里来回锯。
可他不能等了。
头顶天窗透进来的红光越来越盛,墙上的星图震得厉害,连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那种嗡鸣——不是声音,是震动,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被唤醒,齿轮咬合,机关启动,倒计时已经走到最后一格。
“讲冷笑话没用了。”他低声说,嗓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石板,“这回得来点狠的。”
他撑着墙慢慢起身,背脊抵住浮雕凹槽,借力站直。手指摸到腰间——三清铃早丢了,罗盘指反了,桃木剑断了一截当拐杖使,现在手里唯一的“笔”,只剩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掌纹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裂口处还泛着暗红。然后他张开嘴,用牙齿狠狠咬向舌尖。
“嘶——”
一股腥甜瞬间在口腔炸开,唾液混着血涌出来。他没吐,而是把这口精血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等血温升高、黏稠度刚好,才缓缓吐在左手掌心。
血浆在掌中晃了晃,像一滩刚搅开的朱砂。
他抬起右手,指尖蘸血,在石壁最亮处落下第一笔。
“我……”
字刚起头,胸口就猛地一闷,仿佛五脏六腑被人攥了一把。他咬牙撑住,继续划出第二笔。
“命……”
这一划拉得太急,指尖蹭到粗糙的石面,当场磨破皮,新血混进旧血,颜色更深了几分。他不管,继续写。
“由……”
呼吸开始发颤,眼前浮现出黑点,但他死死盯住墙面,不许自己闭眼。
“我……不……”
“由……天。”
七字成。
整句话歪歪扭扭,像是醉汉写的遗书,最后一个“天”字收尾时手抖得厉害,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根断了的引信。
可它就在那儿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七个血字,嵌在星图中央,正对着铜镜反射的最强光斑。血还没干,随着墙体微震轻轻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陆九渊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全身力气像是被抽空,连抬手指都费劲。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屁股落地时震得右腿猛抽筋,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还是笑了。
笑得嘴角溢血。
刚才写字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以前每天寅时等《大胤凶吉簿》更新,像个接单的快递员,等着命运派活儿。现在不一样了。
这次是他主动下单。
以前是解谜,现在是设局。
以前是逃命,现在是改命。
哪怕只改一个字,也算掀了老天爷的桌子。
他抬起颤抖的右手,又蘸了点掌心血,在“我命由我不由天”下面补了个小字落款:
“陆九渊,留。”
写完这俩字,整个人彻底脱力,脑袋一歪,靠在冰冷石壁上。眼睛却没闭,死死盯着那行血字。
他知道这招有多险。
以身为墨,以血为引,等于把自己的命挂在墙上当开关。万一谶语反噬,他可能当场爆成一团血雾;万一写错一个字,阵法逆流,整个观星台都会塌下来把他埋了;万一国师那边察觉异动提前截胡……那他就是个白给的燃料。
但他必须赌。
外面有没有人打生打死他不知道,叶寒衣能不能撑住他也管不了。此刻在这四四方方的石屋里,能动手的只有他一个,能动脑的也只有他一个。
既然老天非要演剧本,那他就亲手改一页台词。
他喘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结果在脸颊上蹭出一道红印。低头看去,发现掌心血已经快流干了,指尖冰凉。
“唉,贫道这身板儿……真是经不起造啊。”他嘟囔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
可话音刚落,墙上那行血字忽然微微一烫。
不是幻觉。
是真的发烫。
他瞪大眼,看着那七个字边缘开始泛出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像手机没电前的最后一闪。
紧接着,整幅星图震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铜镜“咔”地一声,偏转了半寸。
天窗外的“血月”光芒骤然凝实,不再晃动,而是稳稳锁定在那行血字上,像探照灯照到了目标。
陆九渊咧了咧嘴,想笑,结果咳出一口血沫子。
“成了?”他喃喃道,“还是……玩脱了?”
他不知道答案。
也不需要知道。
反正笔已经落了,血已经干了,话已经说了。
接下来,就看老天买不买账。
他仰头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右手还搭在那行血字旁边,指尖离“天”字不到一寸。
就像守着一根即将引爆的引线。
外面风声停了。
台内血光如沸。
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滴落在石缝里,晕开一朵小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