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落在石缝里,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门被踹开的时候,连风都吓了一跳。
叶寒衣一脚踢飞那扇腐朽的观星台木门,飞鱼服下摆沾着泥灰和干涸的血点,红绸腰封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她冲进去时,脚步没停,直接奔到墙角那个靠石壁坐着的人跟前。陆九渊眼皮耷拉着,嘴角还挂着笑,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透了。
她蹲下,伸手探他鼻息,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脸颊时顿了半秒,随即一把将他拽起来扛上肩。动作干脆利落,像扛一袋米,“别装死,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陆九渊哼了一声,脑袋歪在她肩窝,声音哑得像破锣:“督主大人……这姿势不太合适吧?贫道好歹是个出家人。”
“闭嘴。”叶寒衣迈步就走,靴底踩碎满地星图残纹,每一步都震得头顶碎石往下掉。她背着人疾行如风,嘴里却冷着:“你要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自己爬。”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颤。
两人身形一晃,叶寒衣单膝跪地撑住一块塌陷的青砖,背上的人顺势滑下,背靠断柱喘气。陆九渊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掌心全是汗混着血的黏腻,抬头一看——天窗裂了,血月的光从裂缝中泼洒下来,照得整座废台像口翻过来的铁锅。
“哎哟我去。”他咧嘴,“这不是我写的字惹的祸吧?”
叶寒衣没理他,盯着远处山脊线外的地平。那里原本是雁回城北墙的方向,此刻竟隆起一道黑线,像是大地被人用刀从中间剖开。轰隆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马蹄踏地的闷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她眯眼:“地门开了。”
“可不是嘛。”陆九渊扶着断柱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顺手捡起插在地上的半截桃木剑拄着,“昨儿个我写完‘我命由我不由天’,还以为能歇两天,结果老天爷立马甩我一张加班通知。”
叶寒衣回头看他一眼:“还能走吗?”
“你说呢?”他苦笑,“我现在站都站不稳,走路全靠信念支撑。不过——”他忽然抬手指向北方,“那边更惨,估计快炸锅了。”
果然,等他们踉跄着摸到雁回城南门时,守军已经乱成一锅粥。
城墙上没人敢点火把,可借着血月的光还是能看清——北面十里的旷野上,大地裂开一条宽达十丈的深沟,黑雾翻滚如沸水,隐约有披甲尸骑顺着岩壁攀爬而出,身后铁蹄滚滚,旌旗猎猎,上书“狼纛拓跋”四个大字。
守将王五秃子抱着头蹲在箭垛后头直哆嗦:“完了完了,番邦真从地底下杀出来了!”
陆九渊一听这名字就乐了:“王五?你爹妈取名挺接地气啊。”
王五抬头一看是他,眼泪差点下来:“道爷!您可来了!现在咋办?城里就两千八百人,粮不够吃十天,援军影子都没见着!”
“慌什么。”陆九渊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两千八百人够用了,关键是怎么让他们看起来像两万八千人。”
叶寒衣皱眉:“你想干嘛?”
“空城计。”他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不是诸葛亮那种纯摆谱,咱加点料。”
他转头对王五下令:“把所有铜锣战鼓搬上城楼,每隔一刻钟敲一次,节奏要乱,不能整齐,越像临时调兵越好。再让妇孺提火把在城头来回走,每人隔三步一个,远看就是重兵布防。”
王五愣住:“就这?”
“当然不止。”陆九渊咬破指尖,在地上画了个残缺卦纹,低声道,“还得请点神。”
他念出一句昨夜血字中尚未应验的谶语:“白蛇衔剑出深井。”说完一口精血喷在卦眼上。
刹那间,城中枯井腾起白雾,雾气盘旋而上,幻化成巨蛇之形,蛇首高昂,口中竟真叼着一柄虚影长剑,映着血月清光,宛如神迹降临。
守军全都看傻了。
王五膝盖一软就要跪,被叶寒衣一脚踹在小腿上:“挺住!现在你是指挥官,不是香客!”
陆九渊喘着气点头:“接下来,靠你了。”
叶寒衣转身登楼,飞鱼服猎猎作响。她抽出唐刀,红绸随风扬起,在四角城门布下西厂秘传的“影煞阵”。以铜钱为钉,红绸为引,借风势掀起漫天血雾幻影,恍若无数黑甲死士潜伏城中。
远处敌营。
拓跋烈骑黑马立于高坡,望着雁回城方向久久不语。他左臂狼头图腾在血月下泛着青光,手中双刀交叉横在马前。
一名斥候趴在地上爬回来:“启禀首领,城内灯火通明,似有万人操练之声,且……且井中有妖蛇托剑,恐触天怒!”
另一名前锋将领急报:“空中浮现扭曲符文,形似‘天罚’二字,弟兄们都不敢靠近!”
拓跋烈眯眼:“那道士呢?”
“回首领,有人看见他在城楼上披发仗剑作法,身边站着个穿飞鱼服的女人,正是叶寒衣!”
拓跋烈握刀的手微紧。
他不信鬼神,但番邦素来敬畏天地异象。眼下大军压境,若因强行攻城引发军心溃散,反倒不美。
这时,城楼上传来一声清喝。
叶寒衣立于最高处,唐刀出鞘三寸,冷光映血月,高声道:“大胤镇国之阵已启,尔等蛮夷若敢踏进一步,明日黄历便记‘番酋授首’!”
声音穿透夜风,一字不落地传进拓跋烈耳中。
他盯着那道站在蛇影下的身影,沉默良久。
终于挥手:“扎营十里外,再探虚实。”
大军缓缓后撤,黑雾渐收,地缝边缘的尸骑也退回深渊,只留下焦土与蹄痕。
城楼上。
陆九渊靠着柱子半坐半倚,桃木剑斜插地面撑住身体,嘴角还在渗血。他睁眼望着敌营方向,轻声道:“看来,他们信了。”
叶寒衣走过来,站他旁边,一手按刀柄,目光扫视远方。
“你刚才那句话,”她淡淡问,“‘明日黄历记番酋授首’,是真的会应验?”
陆九渊笑了笑,没说话。
风吹过城墙,卷起几片烧焦的纸屑。
其中一片落在他脚边,上面依稀写着两个字:**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