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光终于被东边爬上来的一线灰白压住了。
陆九渊靠在雁回城南门的断柱上，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血沫。昨夜那场空城计耗得他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现在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麻袋，全靠背后这根破柱子撑着才没滑到地上去。
叶寒衣站在他前头三步远，唐刀拄地，红绸在晨风里轻轻摆。她没回头，声音也不带一点起伏：“你还能站稳？”
“能。”陆九渊把血沫啐出去，顺手抹了把嘴角，“贫道命硬得很，阎王爷见我都绕道走。”
他说完想笑，结果牵动左肩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就这么个狼狈样，他还非得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道士派头，把那半截桃木剑往腰带上一插，活像街头卖符水的神棍刚打完一套广播体操。
城外十里的敌营已经撤了火堆，只留几缕黑烟往上飘。但还没等他们喘口气，东面尘土又起——七大家族的紫袍官轿到了，前后跟着穿铁甲的家丁，旗面上绣着“兵”“粮”“盐”几个大字，排场比皇帝出巡差不了多少。
王五从城墙跑下来，脸都绿了：“道爷！周家、李家、赵家……七个老狐狸全来了！说要接管城防，还要抓你这个‘妖言惑众、动摇军心’的假道士！”
陆九渊咧嘴一笑：“哦？这么快就来摘桃子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寅时刚过。
脑子里那本《大胤凶吉簿》准时翻页，三行血字浮现在眼前：
**金鳞夜动火焚香，**
**龙争虎斗血玄黄，**
**天门未闭鬼敲窗。**
字一显现就烧成灰烬，不留痕迹。他闭眼默记，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快散架的病秧子，倒像是蹲在墙角等鱼吃的猫。
“叶督主。”他忽然压低嗓音，“午时之前，有人要自相残杀。”
叶寒衣转头看他一眼：“你说谁？”
“送上门的。”他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铜盆，里面是昨夜残留的“白蛇衔剑”幻象余雾，混着朱砂和符纸灰烬，黏糊糊像熬过头的中药渣。
他掰成七份，每份用黄纸包好，写上一个家族姓氏，递给王五：“派人悄悄送去各营，就说这是‘天降警示图’，谁不信谁当场暴毙——加钱的那种。”
王五接过去手抖：“这……这也太玄乎了吧？”
“你不信？”陆九渊眯眼，“那你打开看看。”
王五一掀纸角，里头灰雾翻腾，隐约浮现三个字：**血玄黄**。
他“嗷”一嗓子把纸包甩出去三尺远，差点跪下。
陆九渊慢悠悠捡回来，拍了拍灰：“现在信了？赶紧送，晚了就没戏看了。”
半个时辰后，七大家族营地炸锅了。
孙家家主拿着那张“警示图”冲进李家帐篷，指着对方鼻子骂：“你们是不是暗通番邦？为什么我这份图里多了一道狼影？”
李家家主反手就把自己的图拍桌上：“放屁！你儿子昨夜偷偷摸摸出了营，是不是去跟拓跋烈拜把子了？”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直接拔刀对峙。旁边赵家、周家也乱了阵脚，各自护住自家主子，刀鞘撞得哐哐响。
与此同时，拓跋烈那边也没闲着。
他派出两名细作伪装成商贩，想去探探七家族的虚实。结果刚靠近东营口，就被孙家护卫当成接头的奸细，一刀劈死在沟边，尸体扔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刻有狼头图腾的铜牌。
消息传回番邦大营，拓跋烈猛地站起身，双刀“锵”地一声插进地面：“七家敢杀我人？！”
他正要下令攻城，副将却拦住：“首领，未必是他们干的……会不会是城里那人设的局？”
拓跋烈一顿，眼珠转了几圈，终究没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两军对峙最紧的时候，一支毒箭从斜刺里射出，正中周家家主之子肩膀。箭尾刻着狼头纹，一看就是番邦手段。
紧接着，一名西厂死士从坡上滚下来，怀里掉出一封密信，上头写着：“贺兰氏已投狼纛，七日之内献雁回城门。”
这封信，正好落在李家家主脚下。
“好啊！”李家主当场暴跳如雷，“我就说孙家勾结外敌！现在证据都在这儿了！”
孙家主怒极反笑：“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栽赃陷害！”
话音未落，两家亲卫已经冲上去扭打成一团。刀光闪处，血花四溅。赵家、王家不知该帮谁，干脆退后观望。只有陈家蠢蠢欲动，悄悄往混战中心靠。
陆九渊这时候已经爬上了城楼最高处。
他咬破指尖，一口精血喷在枯井边缘的残符上，低声念道：“金鳞化龙焚香处，真主不出祸先降！”
话音刚落，井中白雾再起，一条模糊蛇影盘旋而上，朝着七大家族方向缓缓游动，口中似有火焰吞吐，宛如金鳞腾跃。
声音不大，却借着叶寒衣早前布下的“影煞阵”红绸共振，清清楚楚传进两边耳朵。
拓跋烈在高坡上看得真切，脸色阴沉如铁：“又是这招？”
他不信鬼神，但他手下信。
不少番邦士兵已经开始磕头，嘴里念叨“天罚”“不可逆”。
这时，叶寒衣亲自带队出城。
她策马立于战场中央，唐刀横指，冷声道：“西厂奉旨监战，私斗者，视同谋逆。”
七大家族一听“西厂”二字，动作齐刷刷一滞。
他们不怕百姓，不怕番邦，就怕这个穿飞鱼服的女人背后站着的朝廷律令。
可还没等他们收手，空中忽然浮现巨大卦象——离上乾下，正是“大有”之象，光芒映着晨光，久久不散。
王五在城楼上敲响退兵鼓，咚咚咚三声，震得人心发颤。
陆九渊站在城头，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天示大有，惟德者居！尔等逆天而行，岂能久存？”
这话一出，七大家族面面相觑。
他们争权夺利几十年，最怕的就是“天命”两个字。如今连现两个异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拓跋烈盯着那卦象看了许久，终于挥手：“收兵。”
七大家族也各自鸣锣，带着伤员和尸体，悻然撤离。
战场上只剩焦土、断刀和未干的血迹。
陆九渊靠着城楼柱子，一口气松下来，差点坐地上。他抬手擦了把汗，发现手心全是湿的。
叶寒衣骑马回到城门前，翻身下马，抬头看他：“你刚才说的‘血玄黄’，是真的会应验？”
他笑了笑，没答。
远处，七大家族的营帐正在拆卸，拓跋烈的大军也缓缓后撤。雁回城外重归寂静，仿佛昨夜今晨的一切只是场荒诞梦。
可他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有一道新裂的口子，血还没止住。
血滴落在脚边一块青砖上，渗进去的瞬间，砖缝里浮现出极其微弱的三个字——
**鬼敲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