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青砖上,那三个字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敲窗**。
陆九渊盯着地面,瞳孔猛地一缩。他刚松口气的手指瞬间绷直,连带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可这会儿顾不上疼了。
“别动。”他压低嗓音,声音沙得像磨刀石蹭过铁皮,“有东西来了。”
叶寒衣原本正低头检查飞鱼服下摆的裂口,闻言动作一顿,唐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手已搭上刀鞘。她没问什么玩意儿来了,也没回头看陆九渊,只是缓缓抬眼,扫向城门前那片刚被晨光舔过的空地。
地上砖缝里的黑烟,是慢慢冒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一缕,贴着裂缝滑行,像条偷食的蛇。接着第二缕、第三缕……越来越多,汇聚成一片不断翻腾的雾毯。风停了,连远处乌鸦都不叫了,整个战场静得能听见血珠砸地的轻响。
然后,雾动了。
它往上卷,凝实,拉出人形骨架,再填肉身。灰白道袍无风自动,枯瘦如柴的手拄着一根骷髅头法杖,眼窝深陷,嘴唇发青,站那儿就跟刚从坟里被人挖出来似的。
但最吓人的不是长相。
是那股味儿——腐香混着烧纸灰,闻一口就想吐。
“贫道就说嘛,七大家族争来抢去,拓跋烈退得也太利索。”陆九渊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真正的黄雀,一直躲在阴沟里数瓜子壳呢。”
那人没理他,只用一双黑洞似的眼睛盯着叶寒衣,又缓缓移向陆九渊,喉头滚动,发出干涩的声音:“寅时三刻,血现‘鬼敲窗’……应了。你果然看得见。”
陆九渊心头一震。
他知道《大胤凶吉簿》的存在?!
不等他细想,对方已抬起法杖,轻轻一点地面。那一瞬间,四周空气仿佛冻住,连呼吸都变得刺骨。
“六十年前,我跪在金銮殿前,求先帝启动天机大阵。”国师开口,语速慢,却字字砸进耳膜,“我说:‘山将崩,地将裂,唯有重启大阵,方可续命三年。’”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他不信。他说我是妖言惑众,命人将我拖出去斩首示众。可就在行刑当日,九嶷山一夜塌陷三峰,黄河倒灌,百万百姓葬身鱼腹。”
叶寒衣握刀的手紧了紧,但她没拔刀。
这不是普通敌人。这是把“历史”当武器使的老疯子。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国师声音陡然拔高,“天命不可违?放屁!所谓天命,不过是权贵遮羞的破布!真正该执掌乾坤的,从来就不是那些坐在龙椅上尿裤子的废物,而是我们这些——通晓天机的人!”
他举起法杖,黑雾缭绕,袖口隐约有虫影蠕动:“这一世,我重临人间,就是要让大阵重启,让天地重洗牌局。九嶷山再裂一次,地门再开一回,这一次,我要亲手把庙堂踩在脚下,让国师之名,高于帝王!”
说完,他静静看着两人,仿佛等着他们跪下叩首,称他为真命之人。
陆九渊却突然笑了。
不是装疯卖傻的那种笑,也不是强撑镇定的冷笑,而是真的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牵得伤口直冒血丝。
“您老说得挺悲壮啊。”他抹了把脸,语气忽然认真,“可您有没有想过——当年先帝不启阵,说不定就是听了另一句预言?比如‘若启阵,则天下亡’?”
国师眼神一滞。
“您以为自己是在对抗命运?”陆九渊盯着他,“其实您早被命运套死了。您现在做的每一步,可能都是六十年前那个预言里写好的。您不是破局者,您是——应验者。”
空气凝了一瞬。
国师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愕,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动摇。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冷哼一声:“狂妄小儿,你也配谈天机?你不过是我记忆碎片投下的影子罢了!每日寅时所见谶语,哪一句不是我当年未能说出的话?!”
陆九渊猛地睁眼。
这话……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叶寒衣已上前半步,挡在他前面,唐刀仍未出鞘,但气势已如满弓之箭。
“不管你是谁的记忆,也不管你想改几次天命。”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只要敢动这天下一刀,我就砍你十刀。”
国师盯着她,忽然笑了:“好一个西厂督主。可惜,你们现在才看清幕后之人,已经晚了。”
他法杖往地上一顿,黑雾骤然扩散,地面砖缝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纹,竟与观星台上的星轨如出一辙。
“血月未退,大阵已启。你们以为赶走了番邦和世家,就能喘口气?”他缓缓后退一步,身影开始虚化,“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开始。”
陆九渊咬牙,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脚底传来轻微震动。
不是错觉。
地下,有什么东西醒了。
叶寒衣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句无声的问:还能撑?
陆九渊抹掉嘴角血沫,点点头。
只要心跳还在,他就没打算认输。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那团逐渐消散的黑雾,谁都没有动。
风卷起灰烬,吹过断柱,吹过焦土,吹过那块写着“鬼敲窗”的青砖。
一只乌鸦落在残墙上,歪头看了他们一眼,扑棱棱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