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震动持续了三息，便戛然而止。
雁回城南门前的废墟上，砖缝里爬出的黑雾已散，只留下焦土与残灰。晨光斜切过断柱，照在那块写着“鬼敲窗”的青砖上，血字正在缓慢褪色，像被太阳晒化的蜡。
陆九渊站着没动，左手撑着桃木剑，右腿伤处渗出的血顺着草鞋往下滴。他盯着地面，眼珠不动，像是把那三个字刻进了脑子。
叶寒衣站在他身侧半步远，唐刀归鞘，手仍搭在刀柄。她没看陆九渊，也没回头，目光扫过四周倒伏的火把、断裂的旗杆、远处蜷缩的尸体——一切静得不像刚打完一场仗，倒像被人提前收拾过一遍的戏台。
“他说你是他记忆的影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信？”
陆九渊咧了下嘴，嘴角扯出个干巴巴的笑：“我要是信了，现在就该跪下喊爹，顺便递个香炉让他转世投胎继续当国师。”
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血和灰，又顺手在道袍上蹭了蹭。
“可他越说我听他的，就越说明他怕我不听。”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真命天子从不解释自己为啥真，只有心虚的骗子才总强调‘我才是对的’。”
叶寒衣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陆九渊懂——她在等下文。
他咳嗽两声，牵动肩伤，疼得眯了下眼，还是继续说：“他六十年前求先帝启阵，被拒，然后山崩人亡。这事听着悲壮吧？可问题来了——他凭什么断定，要是当时启了阵，死的就不是更多人？”
“也许先帝早就知道后果。”他冷笑一声，“也许那天金銮殿上，还有另一条没人看见的谶语：‘若启阵，则万骨枯’。”
叶寒衣眉头微动。
“所以他现在拼命要重启大阵，不是为了救天下，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年没错。”陆九渊用桃木剑尖点了点地面，“偏执到拿整个九嶷山当赌注，这不是高人，这是疯批中的顶流。”
风卷起一缕灰，扑在他脸上，他也不擦。
“更妙的是，他还非得亲自跳出来跟我说这些。”陆九渊眼神亮了一下，“你以为他是来宣战的？不，他是来求认同的——他需要我、需要所有人相信，他是那个被命运辜负的伟大先知。”
“结果呢？”他自问自答，“他话越多，破绽越大。一个真正掌控天机的人，会跟两个重伤员现场开辩论赛吗？”
叶寒衣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下左眉骨上的旧疤，那是多年前斩杀魔头时留下的。指腹蹭过疤痕，动作很轻，像是确认它还在。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其实还没完全启动大阵？”她问。
“不然他早动手了。”陆九渊哼笑，“九嶷山要是真能随时崩，他还用站这儿讲古？直接掐个诀，咱们仨当场变地底肥料。”
他抬头看向远处山脉轮廓，晨雾未散，山影模糊如墨痕。
“他是在逼我们入局。”他说，“他现身，放话，留符纹，震大地——全套流程走下来，就差敲锣打鼓喊‘快来阻止我啊’。”
叶寒衣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我们现在就去观星台，砍了他。”
陆九渊扭头看她：“你当他是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大爷？想砍就砍？”
“我知道你不怕死。”他缓了口气，“但你现在冲过去，等于替他完成最后一道祭品仪式——西厂督主亲临献祭，血气最旺，说不定真让他把阵给点着了。”
叶寒衣没反驳，只是手指收紧，捏住了腰封上的铜钱串。
一枚、两枚、七枚。
她数得很慢。
“你说怎么办。”她最终开口。
陆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掌，忽然笑了：“他说天机图掌气运，百姓见血月就跪，听见‘鬼敲窗’就发抖。可我想问一句——谁规定了，人心就得听命于天象？”
他用桃木剑在地上划了一道。
“他搞迷信，我就掀桌子。”他说，“他讲天命不可违，我就到处说——**最大的卦象不在天上，而在街头巷尾那碗热汤面里。**”
叶寒衣愣了下。
“你是说……造舆论？”
“比那更狠。”陆九渊咧嘴，“我要让全城百姓明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拜鬼敲窗，而是骂国师是装神弄鬼的老登。我要让他们觉得，信这种人，还不如信隔壁王婆算姻缘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王婆至少不会让山塌。”
叶寒衣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硬憋住了。
“所以你不打算正面打？”她问。
“打当然要打。”陆九渊收起笑，“但现在打，是我们送上门当经验包。得先拆他的招牌——没了信徒，他法力再强，也变不成神仙。一群不信他的人站面前，他念咒都没底气。”
他抬头看她：“你要真想砍人，我不拦。但最好等他变成过街老鼠那天再砍，一刀下去，全城喝彩。”
叶寒衣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行。”她说，“那就先不砍。”
她解下外袍，抖了抖灰，重新披上，动作利落。
“但我有个条件。”她盯着陆九渊，“下一步你往哪走，我说了不算，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
陆九渊一怔。
“你怕我跑？”他笑。
“我怕你一个人扛到底。”她声音没变，却少了点冷，“上次在破庙，你说请我吃肉夹馍。到现在，连个饼渣都没见着。”
陆九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又看看地上那道被风吹淡的划痕，终于点了点头。
“行。”他说，“这次不一个人扛。不过肉夹馍得等打赢了再请，我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叶寒衣没应声，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望着远处九嶷山的方向，谁都没再说话。
晨光渐盛，照在断墙上，一只乌鸦落下，低头啄了啄地上的血迹，又扑翅飞走。
陆九渊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然后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声说：“下一步，得让百姓不再怕鬼敲窗。”
叶寒衣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目光沉静。
风吹起她的高马尾，红绳晃了一下。
她说：“你说怎么走，我就陪你走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