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檐角挂着半截残瓦,风一吹就晃,像随时要砸下来。陆九渊靠着断墙坐着,右腿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土里,洇出深色小点。他没去擦,左手攥着桃木剑抵地撑住身子,右手三根手指夹着朱砂笔,指节发白。
怀里那片碎瓦还在,他早上塞进去的,上面记了国师说话时袖口黑虫爬动的方向、声音顿挫的次数、还有“影子”两个字出口时喉结的颤动。这些细节现在用不上,但他还是掏了出来,借着将熄未熄的烛火又看了一遍。
寅时快到了。
他闭上眼,嘴里默念:“灰白道袍,骷髅法杖,袖中蛊虫,自称我乃旧魂……你不是疯话连篇,就是真活了六十年不止。”
风吹得庙里那盏油灯忽明忽暗,灯芯爆了个火花。
空中无声浮现三行血字,浮在眼前,像被人用刀刻进空气里:
**旧魂附骨燃残灯**
**六十年轮血未冷**
**皮囊非我我是谁**
陆九渊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
第一句——“旧魂附骨”。不是转世投胎那种虚头巴脑的说法,是魂魄强行寄宿在他人躯壳上,靠某种邪术续命。就像死人点油灯,灯芯烧的是肉身精气,亮得越久,烂得越狠。
第二句——“六十年轮”。前朝覆灭正是六十一年前。差这一年,可能是他没能立刻找到合适的身体,游魂野鬼等了一年才附上来。血未冷?那是说他的执念没散,怨气不消,连阴司都拦不住他爬回来。
第三句最狠。“皮囊非我我是谁”——这不是问别人,是他在问自己。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具身体的老东西,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说我是你的影子?放屁,他是他自己记忆的囚徒,困在一遍遍重来的轮回里,非要证明当年没错。
陆九渊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跳,脑袋像被铁箍勒住。他知道这感觉——看过即焚,记忆也在烧。他咬牙,把三句话来回串,像拼一块打碎的碑文。
拼完那一刻,后背一层冷汗。
这人根本不是普通修士,也不是什么得道高人,是个靠巫咒吊命的活死人。不死之身?对,但代价是必须不断吸食信仰与恐惧来维持形体。百姓怕他,权贵敬他,弟子拜他,这些情绪才是养他的香火。没了这个,他撑不过七日。
所以他搞血月,弄鬼敲窗,逼人跪拜。不是为了装神弄鬼好玩,是为了活着。
陆九渊咧了下嘴,笑得有点涩:“你不死?那你试试看,没人信你的时候,还能不能站得稳。”
他低头看向手中碎瓦,翻到背面,用朱砂笔写下两个词:**信则灵,不信则亡**。
写完,手指一收,咔嚓一声捏成几瓣,瓦片碎渣从指缝漏下,落进尘土。
他慢慢站起来,左肩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气,但没停下。拄着桃木剑,一步步走到破庙门口,望向远处九嶷山的方向。
山影沉在夜雾里,轮廓模糊,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观星台就在那儿,国师也在那儿,等着他们去闯阵、去拼命、去当祭品。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九渊盯着那片黑暗,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起来。他不需要现在冲过去砍人,也不需要立刻布什么惊天大局。他只要做一件事——
让全大胤的人都知道,国师不是神仙,是个赖在人间不肯死的老东西,靠吓唬小孩续命。
你信他,他就有法力;你不信,他连个纸扎的都比他硬气。
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他补丁道袍啪啪响。他站着没动,像根插进地里的钉子。
远处,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