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山脊,陆九渊站在破庙门口,风吹得他补丁摞补丁的道袍啪啪作响。他没再看九嶷山一眼,转身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指腹蘸了点唾沫混着右腿渗出的血,在符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字:**信则灵,不信则亡**。
写完一张,他蹲下身,用桃木剑在门槛外挖了个浅坑,把符埋进去,又拿罗盘在头顶绕了三圈,嘴里念叨:“东南气转西北,香火倒流,拜你个鬼哦。”
第二张符塞进了庙后老槐树的树洞,第三张干脆钉在了山脚土地庙的门楣上,正贴在“有求必应”四个字中间,像块揭疮疤的膏药。
做完这些,他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中途拐进一座荒废的祠堂。墙上积灰,蜘蛛网挂满梁柱。他抬起手,用桃木剑尖蘸着血,在斑驳墙皮上划下一行字:
**旧魂附骨燃残灯**
写完还嫌不够明显,顺手把半截桃木剑插在门槛前泥地里,剑柄朝天,像个路标。
“来啊,老东西,”他喘了口气,抹了把嘴角,“你说我是你影子?那你现在是不是痒得慌?”
他靠着墙坐下,闭眼等。
不到两刻钟,山风忽然停了。林子里连鸟叫都断了。
陆九渊睁眼,抬手拍了拍脸颊:“来了。”
叶寒衣从屋后转出,飞鱼服裹着身形,唐刀未出鞘,但七枚铜钱已在腰封上来回滑动。她看了眼墙上的字,又看了眼门外那半截桃木剑,低声问:“他会上当?”
“人不怕死,就怕没人信。”陆九渊咧嘴一笑,牙上有血,“他靠香火活着,现在底下三个庙的愿力全被我搅成馊粥,他能忍?再说——”他指了指墙上那句谶语,“我把他的心病写门口了,这跟在阎王脸上写‘你该死了’有啥区别?”
话音刚落,远处山道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地底打了个嗝。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撤离祠堂,藏身于山腰一处石台后的岩缝中。风开始打旋,灰雾自山顶滚落,像有人往下倒面粉。
雾中走出三道人影,皆穿灰白道袍,手持骷髅法杖,步调一致,连袖口爬出的黑虫数量都一模一样。
“分身?”叶寒衣眯眼。
“不,是‘影随形’。”陆九渊低声道,“他本体藏在其中一个里,靠蛊虫同步动作。真身一旦受伤,其他两个立刻消散。”
“哪个是真?”
“等他开口。”
三人影缓缓逼近祠堂,齐刷刷停下。中间那个抬起枯手,抚过墙上血字,喉咙里挤出沙哑笑声:“好一个‘旧魂附骨’……小道士,你果真窥见天机?”
陆九渊在岩后轻笑:“他说了,就是真的。”
叶寒衣瞬间暴起,唐刀出鞘,刀锋拖地划出火星,人已冲出岩缝。她不砍人,只横斩三道身影前方地面,一道半月形刀气炸开,震得落叶翻飞。
三道人影齐退半步,唯独中间那个眼中黑虫猛然暴起,如针扎般竖立。
“左边!”陆九渊大喝。
叶寒衣旋身改劈为刺,刀尖直取左侧人影咽喉。那人影竟不闪不避,袖中黑虫喷涌而出,结成一层蠕动护甲,“叮”地一声挡住刀锋。
“错了?”她皱眉。
“不,对了!”陆九渊已冲出岩缝,踏着七星步连跃三块青石,手中三张黄符同时点燃,掷向地面,形成三角阵势。
火焰腾起,却无热气,反而吸走了周围光线。十丈之内,香火气息骤然断绝。
中间那人影身形一晃,灰白道袍“嗤”地裂开,露出内里青紫腐肉,像是泡烂的猪肝。他踉跄一步,法杖杵地才稳住。
“皮囊非我我是谁!”陆九渊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谈什么天命?”
国师身体猛地一震,眼窝里的黑虫疯狂扭动,似要钻进脑髓。
他怒吼一声,法杖顿地,地面裂开,黑雾喷涌而出,幻象浮现——
陆九渊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桃木剑,正是前世穿书时的死状;叶寒衣则看见一名女子被铁链吊在刑场,衣襟撕裂,背上烙着“逆”字,正是她母亲临刑前一刻。
“心乱了?”国师冷笑,“你们所恃者,不过一纸预言、一把快刀。可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陆九渊闭眼,口中疾诵:“旧魂附骨燃残灯,六十年轮血未冷,皮囊非我我是谁——”三句血字在他唇间滚动,如钟鸣镇魂。
同时,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青铜残片,反手砸向法杖顶端骷髅头。
“铛!”
灵力震荡,黑雾一滞,幻象碎裂。
叶寒衣趁机跃空而起,唐刀高举,红绸猎猎,刀锋凝聚月华之色,一记“血月斩”劈下,直取国师天灵!
国师抬手,黑虫汇成盾牌,刀锋斩入三寸,再难寸进。虫盾崩裂,黑浆四溅,他本人也被震退数步,踩到断崖边缘,碎石滚落深渊。
陆九渊拄着桃木剑站定,左肩伤口再度撕裂,血顺着胳膊滴在符阵上,火焰微微发蓝。他喘着气,嘴角却翘起来:“怎么样?没人拜你的时候,站得还稳吗?”
叶寒衣落地单膝跪地,右臂被溅到的黑虫咬出一道细痕,皮肤正泛起乌线。她咬牙运功,压制毒素蔓延。
国师站在崖边,腐肉暴露在外,却不再掩饰。他缓缓抬头,眼窝深陷如井,黑虫在周身盘旋成环,像一条活的冠冕。
“很好……”他声音低沉,却不怒,“你们破了我的信,扰了我的形,可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他双手缓缓抬起,结印胸前,黑雾翻涌,整座山腰温度骤降。
陆九渊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沫,低声对叶寒衣说:“他要放大招了。”
叶寒衣冷笑:“那就看看,是他先疯,还是我们先死。”
国师双目猛然睁开,黑虫如箭射出,直扑二人面门。
陆九渊扬手将桃木剑掷出,剑身嵌入地面,画出一道弧线,引动符阵最后一丝力量。火焰腾起半尺,逼退虫群刹那。
叶寒衣借机弹身而起,唐刀横扫,刀气割裂雾障。
两人一前一后,再度逼向断崖。
国师立于边缘,灰袍猎猎,腐肉剥落,却仰头大笑,声震山谷。
陆九渊站在石台中央,桃木剑指向敌人,左肩血染道袍。
叶寒衣半蹲其侧后,飞鱼服破损,右臂黑线蔓延,刀尖点地。
国师立于断崖,双手结印,黑雾狂舞,气势暴涨。
风止,雾凝,三人僵持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