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雾凝了,三个人影在断崖边上像被钉住的纸人。
陆九渊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脚边那圈快熄的符火上,“滋”地一声冒起一股蓝烟。他没去擦,只盯着国师那只抬起的手——枯得像老树根,指甲发黑,正缓缓结出一个怪异的手印,拇指压着无名指第二节,小指翘起如钩。
“哎哟喂。”他忽然咧嘴一笑,声音沙哑,“你这手型练过广场舞吧?老年大学太极班也教这个?”
没人笑。
叶寒衣半蹲在他侧后方,右臂那道乌线已经爬到肩膀,皮肤泛着死灰。她咬着牙,刀尖点地,飞鱼服破口处被风吹得啪啪抖。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动,一动气息乱,毒就窜心。
国师没理他,嘴唇开始蠕动,吐出的字不像是人声,倒像瓦片刮锅底:“天——枢——启——命——轮——转——”
每念一个字,脚下山岩就震一下。
第一下,碎石滚落深渊;
第二下,崖边裂缝“咔”地裂开三尺,直奔三人脚底;
第三下,头顶云层突然翻涌,紫黑色的云像被人搅浑的墨汁,打着旋儿压下来。
“靠!”陆九渊猛地拽住叶寒衣后领往后拖,两人连滚带爬退到一块凸起的巨岩上。原地刚站稳的地方,“轰”地塌成一个黑洞,黑气喷出,卷着碎石直冲天际。
国师站在裂口边缘,灰白道袍猎猎作响,腐肉一块块从身上剥落,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青黑色骨骼。他双手高举,骷髅法杖插入地面,黑虫从七窍钻出,在空中织成一张人脸,张嘴跟着他一起诵咒。
“天机阵……启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九嶷山“嗡”地一震,像是被人敲响了一口巨钟。
远处山峰开始崩塌,巨石滚落砸进林子里,惊起大片飞鸟,全都是歪着飞的,翅膀扑腾得不对称,像坏掉的风筝。天空的太阳忽然暗了,光线黄得像隔了层油纸,照在地上影子都变了形——人的脑袋长在脚上,树梢扎进土里。
“我操……”陆九渊抹了把脸上的灰,“这是谁把世界设置成颠倒模式了?”
叶寒衣没说话,死死盯着国师的方向。那人已经飘起来了,双脚离地三尺,全身被黑雾包裹,只有眼窝里的两点紫光还在闪。他悬浮在断崖上方,像一颗钉进天地之间的钉子。
“他在拿自己当阵胆。”叶寒衣嗓音发紧,“不是杀人,是炼山。”
“不止。”陆九渊抬头看天,北斗七星的位置明显偏移,勺柄指向了不该指的地方,“他在撬龙脉。这一震要是不停,整个大胤的地气都要乱套——黄河倒灌、火山喷火、京城地陷都不是梦。”
“怎么停?”她问。
“不知道。”他老实答,“但肯定不能在这儿等死。”
话刚说完,脚下又是一晃。巨岩边缘崩开一道口子,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两人同时跃起,跳向另一块稍远些的岩石,落地时陆九渊腿一软,跪了一下,桃木剑杵地才撑住。
“你还能走?”叶寒衣伸手拉他。
“废话,我不走谁给你讲段子解闷?”他喘着气站起来,瞥见远处山腰某处——观星台方向,隐约有光亮一闪。
不是火光,也不是日光反照,而是一种奇怪的银白色光晕,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你看那边。”他抬手指,“那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叶寒衣眯眼看了几秒:“那是阵枢连接点?”
“可能是。”他咬牙,“国师把山炼成阵胆,总得有个出入口放能量。就像高压锅要留个气阀,不然炸得更快。”
“所以我们要去那儿?”
“不然呢?等它自己关?”他冷笑,“现在打不过他,骂也不管用,只能找开关。”
又一阵剧烈摇晃袭来,整片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一座山头“轰”地从中裂开,岩浆般的赤红液体从裂缝里喷出,却不是往下流,而是往上飘,黏在云层底下,像一团燃烧的血痂。
鸟群疯了似的乱撞,一头撞死在岩石上;林子里传来野兽哀嚎,听得出是狼,可叫声像婴儿哭。
“走!”陆九渊一把扯下腰间罗盘,指针狂转不停,根本定不住方向。他干脆扔了,抽出桃木剑当拐杖,“再站这儿,咱俩就得变成地质标本了!”
叶寒衣收刀入鞘,右手搭上他左臂,借力发力,两人一瘸一拐往观星台方向挪。每走一步,脚下都在颤,仿佛大地随时会张开嘴把他们吞进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陆九渊用袖子遮脸,眼角余光扫到国师仍悬在空中,双臂展开,嘴里还在念咒,声音已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频率,更像是某种古老机器启动时的嗡鸣。
“你说他……有没有想过,万一这阵法失控,他自己也得陪葬?”叶寒衣吼着问,几乎要用喊才能盖过风声。
“想过的。”陆九渊回头看了眼那团黑影,“但他不在乎。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哪怕全世界都塌了,他也觉得——值。”
他们终于爬上一段缓坡,身后的断崖彻底塌陷,化作一片废墟。国师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与紫云之中,只剩那股诡异的嗡鸣还在回荡。
观星台越来越近了。那道银光仍在闪烁,节奏越来越快,像在倒计时。
陆九渊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尘土,盯着那座古老的石台,低声说:“到了。”
叶寒衣拔出唐刀,刀锋在昏光下泛着冷芒:“门呢?”
他没答,只望着台基下方一条细缝——那里,正渗出一丝丝银光,如同呼吸般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