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从台基缝隙里一阵阵往外涌,像潮水呼吸。陆九渊刚往前挪半步,太阳穴就猛地一炸,眼前发黑,差点跪下去。
“别硬撑。”叶寒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这光不对劲,沾上脑子就跟泡了醋似的。”
他咧嘴,嘴角扯出个笑:“还好我脑子本来就不灵光,腌入味了也无所谓。”
话是这么说,人还是咬牙掏出桃木剑,在地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从道袍破口里摸出半截朱砂笔,沿着剑痕描符。笔尖刚触地,朱砂就“滋”地冒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镇魂纹不顶用?”叶寒衣皱眉。
“不是不顶用,是人家压根不稀罕。”陆九渊喘了口气,“这阵法有脾气,专治各种不服。得换个方式——它不是要清净?咱就吵它。”
他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合十,开始念:“天灵灵地灵灵,西厂办案最积极,见鬼收鬼见神杀神,今日路过观星台,借个道儿行不行?”
叶寒衣愣住:“你……在跳大神?”
“这不是大神,这是业务对接。”陆九渊闭着眼,额角青筋直跳,“我跟它讲道理,它要是听不懂,咱再动手。”
话音未落,银光突然暴涨,一股巨力撞在他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石台上,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沫。
叶寒衣瞬间冲到他身前,唐刀横握,红绸猎猎作响。她没看陆九渊,只盯着那道细缝,低声道:“你死了谁请我吃肉夹馍?”
“我没死。”陆九渊撑着坐起,抹了把嘴,“就是吐口血助兴,气氛到了就好办。”
他甩掉破烂草鞋,赤脚踩进符圈,脚底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不管不顾,抬手就把桃木剑掰成两截,蘸着自己咳出来的血,在石台中央画起星图。
“北斗偏了三寸六分,天医星卡在西厂门那会儿的位置……按这个推,现在逆螺旋的轴心应该在这——”他手指猛地点下,血珠滴落处,石面“嗤”地一声凹进去一个小坑。
叶寒衣盯着那点血迹,忽然抬刀。玄铁唐刀带着破风声,“锵”地一声插入银光边缘,刀身剧烈震颤,像是捅进了高速旋转的磨盘。
“能量往上走。”她咬牙,“逆时针,越往上越快,底下肯定有个漏斗口。”
“开关找到了。”陆九渊咧嘴一笑,满嘴血牙,“接下来,咱俩得当一回插线板——双血契,共通电。”
叶寒衣没废话,手腕一翻,刀刃在掌心一划,血顺着刀脊往下淌,滴在陆九渊画的星图上。血珠滚过七处节点,每一处都“啪”地亮起一道银纹,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陆九渊也割开手掌,一把按在刀背上。两人血液顺着刀身交融,瞬间汇入星图中心。整座观星台“嗡”地一震,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银光从缝隙里喷出,直冲天际。
天空紫云翻滚得更急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北斗七星的勺柄开始打转,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
“还没完。”陆九渊咬牙,“星位没对齐,差一口气。”
叶寒衣右臂乌线已经退到肘部,但脸色惨白如纸。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一脚踹在陆九渊腰眼上。
“哎哟!”他一个趔趄扑在星图上,额头磕出血来,血正好滴在最后一处空缺。
银光轰然炸开。
整座观星台像是活了过来,石板一块块浮起,排列成环形阵列。银纹交织成网,直指苍穹。北斗星位猛然一顿,接着以更快的速度倒转回来。
“成了?”叶寒衣低声问。
“还没。”陆九渊抬头,看着天上那团越来越紧的紫云,“这才刚开始,重头戏在后头。”
他话音刚落,空中嗡鸣骤然逆转,紫云如退潮般向中心坍缩,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一道刺目银光自观星台冲天而起,与倒卷的云层撞在一起,炸出一圈无声的涟漪。
地面剧烈震颤,石板一块接一块炸裂。气浪掀得两人衣袍狂舞,叶寒衣单膝跪地,唐刀插地稳住身形。陆九渊死死按着星图,嘴里还在念:“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命由我不由天……”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座观星台爆发出一声巨响,银光如柱,直贯云霄。紫黑云层“轰”然撕裂,北斗归位,日光重新洒落,照得山林一片清明。
远处滚落的山石停了,歪飞的鸟群恢复平衡,连空气都安静下来。
陆九渊脱力跪倒,手里桃木剑“咔”地断成两截。他趴在地上,脑袋昏沉,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
叶寒衣靠在碎石堆里,右手还握着刀,左手撑地,指尖抠进泥土。她抬头看天,云散了,星位正了,风也干净了。
“你刚才……是不是犹豫了?”她忽然问。
陆九渊没抬头:“嗯。”
“为什么?”
“我在想,他说得对不对。”陆九渊嗓音沙哑,“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现在他错了,会不会……有点惨?”
叶寒衣冷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你心软的时候,想过雁回城那些被震塌房子压死的人?想过被毒箭射穿喉咙的守军?想过那些撞死在石头上的鸟?”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你若心软,死的就是天下人。”
陆九渊闭上眼,没再说话。
高空传来一声非人惨叫,短促,尖利,像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扯碎。叫声戛然而止。
两人没动,也没抬头。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焦黑的纸灰。陆九渊伸手接住一片,上面隐约有字,还没看清,纸就碎了。
他坐在碎石中,满头冷汗,断剑横在膝前。叶寒衣靠着唐刀,右臂乌线已退至手腕,目光仍盯着天边最后一丝残云。
银光渐渐熄灭,观星台只剩残垣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