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如丝,缠在断石尖上,一碰就断,断了又冒。陆九渊靠着半截塌墙,喘得像破风箱,左腿抽筋似的抖,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截断桃木剑,指节发白。
叶寒衣坐在他旁边,唐刀插在身前,刀身裂了道细缝,红绸只剩半截,挂在刀柄晃荡。她没说话,只用左手撑着地,右臂垂着,袖口渗出血丝,刚才那一脚踹得太狠,骨头可能裂了。
两人谁也没动,眼睛都盯着观星台中心。
那里原本是阵眼,现在地面裂成蛛网,银纹从缝隙里往外爬,像活物临死前的抽搐。突然,一道佝偻人影从裂缝中缓缓升起,单膝跪在最中央,灰白道袍碎成条状,骷髅法杖断成三截,散落在脚边。
国师还活着,但已经不像人了。
他的手指最先化骨,指甲剥落,皮肉像蜡油一样往下滴,露出森白指骨。接着是手臂、肩膀,皮肤一块块卷曲、焦黑、脱落,血肉无声无息地蒸发,只剩骨架支撑着残袍。黑蛊从他七窍涌出,刚飞起就被残留的银光点燃,烧成灰烬,簌簌落下。
“他在……被反噬。”陆九渊嗓子哑得不行,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完这句。
叶寒衣眯眼:“不是反噬,是清算。他借天机大阵续命六十年,现在阵法倒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话音未落,国师头颅“咔”地一歪,整张脸皮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空洞的眼窝转向他们这边,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漆黑漩涡,仿佛能吸走光线。
陆九渊眼皮一跳,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串字——“鬼敲窗,门不开,魂不归”,可才念半句,那字就像被火烧过,瞬间焦黑、碎裂、消失。
他闷哼一声,抬手捂住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怎么了?”叶寒衣侧头。
“没事。”他摆手,“就是脑子里有东西烧完了,挺疼。”
头顶高空,银纹开始断裂。那些曾铭刻天地的图影——山川倒转、星轨错乱、龙脉断裂——一一浮现,如同旧画褪色,先是模糊,再是扭曲,最后“啪”地一声脆响,像玻璃炸裂,整片虚影崩成无数光点,随风飘散。
天机图,正在从这个世界抹去。
叶寒衣抬头看着,忽然问:“没了?”
“没了。”陆九渊低声说,“以后不会再有人知道明天谁会死,也不会有人靠预言篡改朝局。它彻底散了。”
“挺好。”她扯了下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省得有人拿它当枪使。”
国师的身体已完全化为白骨,只剩残袍披在骨架上,盘坐于阵心,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势竟有几分庄重。风吹过,灰烬从骨缝间簌簌掉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陆九渊盯着那具枯骨,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累。
他想起昨夜在破庙,自己咬破舌尖写“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时候,以为是在对抗命运。可现在看,国师也这么想。他六十年前求先帝开阵被拒,灾祸降临,百姓死伤百万,他认定是世人不信他,所以这一世要强行重启大阵,让天地重归他定的秩序。
一个疯子,觉得自己是对的。
一个疯子,拼了命要证明自己没错。
“他不是错了。”陆九渊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他是太想对了。”
叶寒衣没接话,只把唐刀往身边挪了寸许,刀尖抵地。
风大了些,吹得断旗残幡猎猎作响。国师的白骨微微晃动,空荡荡的袖管扑棱一下,像要抬手,最终还是没动。
陆九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了。
他慢慢撑地站起,草鞋早就烂得不成形,脚底沾着血泥和碎石。他没看脚下,只望着那具白骨,站得笔直。
叶寒衣也动了。她没用手撑,直接一条腿发力站起来,动作干脆,哪怕右臂还在抖。她走到陆九渊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目光平视前方。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山林静得可怕,连鸟都不叫。刚才还翻滚的紫云早已散尽,日光重新洒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断碑上,照在那具盘坐的白骨上。
陆九渊低头看了眼手里断掉的桃木剑。
剑身裂开,露出内里一丝暗红痕迹,像是干涸的血线。他记得这是疯老道给的,说是前朝守陵人用的辟邪物,能通幽冥。现在它也废了。
他笑了笑,随手一扔。
木剑落地,滚了两圈,卡在石缝里。
叶寒衣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血污和灰,她也不擦,只低声问:“接下来呢?”
“不知道。”他说,“反正天机图没了,我也再收不到血字了。以后得靠脑子吃饭。”
她点头,没再问。
风吹过,卷起几片焦纸,打着旋儿飞向白骨。其中一片落在骷髅肩上,隐约有字迹,还没看清,就碎成了渣。
陆九渊看着那堆白骨,忽然说:“给他盖点东西吧。”
“为什么?”
“不是为了他。”他摇头,“是为了我们。总得让人知道,这儿死过一个人,而不是一头怪物。”
叶寒衣沉默片刻,解下外袍,甩手一掷。
靛青道袍飞出,在空中展开一瞬,轻轻落在白骨之上,盖住了那副空洞骨架。
风停了。
日光正中。
观星台只剩残垣断壁,三人两立一坐,一个站着,一个披袍,一个成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