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得不高,照在观星台的断碑上,裂纹里钻出几根枯草,风一吹,晃得厉害。陆九渊站在原地,脚底沾着碎石和干涸的血泥,刚才扔掉的断桃木剑还卡在石缝里,半截露在外面,像根被遗弃的柴火。
叶寒衣没看他,只低头拔起插在地上的唐刀。刀身那道裂痕横在中段,红绸只剩半截,缠在刀柄上打了个死结。她用袖口抹了下刀面,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远处山林静得出奇,连乌鸦都不叫了。刚才还翻滚的紫云散尽,阳光洒下来,照在那具被靛青道袍盖住的白骨上,像个不起眼的土包。
就在这时候,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片死寂。
三匹快马冲上废墟坡道,马上人穿的是宫中传旨使的青缎官服,领头的那个翻身下马,抖了抖袖子,高声喊:“圣旨到——”
陆九渊眼皮一跳。
叶寒衣把刀插回背后刀鞘,发出“咔”一声闷响。
使者也不管他们接不接,直接展开黄绢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师伏诛,天机已灭,乾坤重定,万象更新。今择吉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特召西厂督主叶寒衣、游方道士陆九渊即刻返京,观礼于太极殿外廊下,钦此。”
念完,他把圣旨往陆九渊怀里一塞,转身就要上马。
“等等。”陆九渊开口,声音有点哑,“现在?”
“一刻不停。”使者翻身上马,“锣鼓都敲起来了,你当全天下就等你们俩?”
马蹄扬尘而去,留下三人两立一坐的残局。
陆九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圣旨,又抬头望了眼那堆白骨,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是他之前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角。他抖了抖灰,往肩上一搭,动作随意,像是披了件旧蓑衣。
“走?”他问。
叶寒衣看了他一眼,没答话,转身先走。脚步不快,但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右臂垂着,不动声色地护着肋骨位置。
山路崎岖,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太阳渐渐升高,照得人眼晕。走到半山腰时,远远看见城门方向飘着红绸,隐约有鼓乐声传来。
“真热闹。”陆九渊说,“好像啥都没发生过。”
叶寒衣冷笑:“死个国师,换七家上台,百姓哪懂这些?听个响儿就当太平了。”
到了城门口,守军认出是他们,没拦,只低头让路。进了皇城,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太极殿外长廊。
殿内钟鼓齐鸣,百官山呼万岁。
陆九渊站在雕花窗外,透过格子缝往里瞧。新帝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加身,头戴冕旒,可眼神呆滞,嘴角微微抽动,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练过表情。太监扶着他起身,他便起身;太监让他说话,他就张嘴:“依诸卿所奏。”
重复了三遍,一字不差。
殿下列着八位紫袍官员,每人手里攥着家伙什儿——玉如意、青铜鼎、象牙笏板,轻轻叩地,节奏一致。有人低声咳嗽,另一个人立刻接话,说的是“气运未断”,语气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陆九渊眯眼:“这皇帝……连呼吸都像排练过的。”
叶寒衣靠在廊柱上,手按刀柄,指节发白:“国师死了,换七个来管?”
“不止。”陆九渊摇头,“他们是想造一个更听话的国师。这皇帝不是主子,是道具。”
话音刚落,殿内礼成。宦官搀着新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脚步虚浮,鞋底蹭着金砖发出刺啦声。百官跪送,紫袍们低头最慢,眼睛一直盯着廊下的两人。
轿子从侧门抬出来,八抬大轿,帘子紧闭。第一位紫袍官员上轿前,忽然停步,掀了掀眼皮,目光直射廊下。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每顶轿子路过时,帘子都微动一下,几双眼睛同时盯住他们,像钉子扎在背上。
陆九渊没躲,反而往前半步,咧嘴一笑。
轿子走了,鼓乐停了,阳光照在金瓦上,亮得晃眼。
“他们不是要辅佐皇帝。”陆九渊低声道,“是要造一个不用念咒就能控制的国师。”
叶寒衣沉默片刻,忽然反问:“那我们呢?是功臣,还是下一个该除的‘乱党’?”
陆九渊没答。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背对巍峨殿宇,面前是朱雀大街,长而笔直,通向灰蒙蒙的天际。
街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有赶驴的,还有小孩追着糖葫芦跑。看起来,真是太平盛世。
但他们都知道,太平是装的。
权欲不死,人心难测。
陆九渊摸了摸肩上那块破道袍,脚下一顿,没再往前走。
叶寒衣也停下,侧头看他。
他望着街尽头,风吹起衣角,草鞋踩在青砖缝里,留下半个泥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