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站在朱雀大街上,脚底踩着青砖缝里那半枚泥印,风把他的破道袍角吹得翻飞。叶寒衣没走,也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等一句能打破僵局的话。
他抬手摸了摸肩上的破布,干笑一声:“刚才那出登基大典,锣鼓敲得挺响啊。”
“嗯。”叶寒衣应得极轻,手还搭在刀柄上,但指节松了些,“百姓爱看热闹。”
“可不是嘛。”陆九渊往前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你看那孩子,追着跑三圈才买到一支,脸都憋红了,多开心。可他哪知道,摊主用的山楂是烂的,糖浆熬过火,甜里带苦——就跟咱们刚看完的那场戏一样。”
叶寒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小孩正咧嘴啃着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渣。
“你是说,新帝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真不了’。”陆九渊摇头,“国师要靠咒术控人,他们倒好,直接把皇帝练成了提线木偶。不用念咒,不用血祭,每天按时睁眼、张嘴、点头就行。省事,还不怕反噬。”
叶寒衣冷笑:“所以现在是七个人轮流当国师?”
“对喽。”陆九渊打了个响指,“以前是一个疯子想改天命,现在是一群老狐狸合伙演神。更麻烦的是,这次没人喊‘天命不可违’了,他们自己就成了‘天命’。”
两人沉默片刻。街上行人往来,挑担的、推车的、吆喝的,一派升平气象。可越是这样,越像一层薄纸,风一吹就要破。
“那你打算怎么办?”叶寒衣终于问,“躲回破庙画符骗香火钱?还是继续装疯卖傻,等下一个寅时给你送谶语?”
陆九渊瞥她一眼,咧嘴一笑:“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那本子还没更新,但我知道一件事——知道真相的人,活不长。”
“所以你也觉得自己快被除名了?”
“我不用觉得。”他摊手,“我连圣旨都接了,太极殿外廊下站着,跟个功臣似的。可那些紫袍老爷们看我们的眼神,比刀子还利索。你说,他们是来谢我们的?还是来量我们脖子有多粗的?”
叶寒衣没答,反而松开了刀柄,双手交叠身前,唐刀归鞘,红绸残片随风晃了一下。
“若他们真要立一个不用念咒的国师,”她声音低了些,“那下一个要除的,就是能拆穿戏法的人。”
陆九渊眯眼看着她:“你这是……站我这边了?”
“我没站你这边。”她语气冷淡,“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西厂督主的脑袋,不该挂在哪个老家伙书房当摆件。”
“说得也是。”他挠挠头,“咱俩现在就像两只撞破蜂窝的苍蝇,浑身沾蜜,招蜂引蝶。跑吧,显得心虚;不动吧,等着被拍死。”
“那就别等。”叶寒衣抬头,目光锐利,“你说他们演天命,那我们就掀台子。怎么掀,你说。”
陆九渊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行啊,叶大人,这才像话。不过眼下咱啥都没有,没兵、没钱、没名分,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是临时的。唯一能靠的……”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是你那本《大胤凶吉簿》?”叶寒衣接口,语气带着点试探,“每日寅时三行血字,准得离谱?”
“我现在不能查。”他耸肩,“时辰不到,天机未启。而且看过就烧,不留痕迹。你不信也正常。”
“我不是不信。”她仰头望天,夜色渐浓,星子稀疏,“我是想知道,如果连你也猜不到下一步,这局还能不能破。”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抬头。
天上不对劲。
一轮残月悬在西边,光色发灰,像是蒙了层雾;而东方天际,竟又升起一轮银月,清辉洒落,照得街面泛白。双月同天,一旧一新,中间隔着几颗孤星,静得不像话。
“这……”陆九渊眉头皱起,“历书上可没写今儿有双月。”
“《南荒志异》提过一句:‘双月现,地脉动,九嶷裂,魂归来’。”叶寒衣缓缓道,“但我一直当它是瞎编的。”
“现在不瞎编了。”陆九渊盯着那两轮月亮,低声说,“你看它们的位置——西月将沉未沉,东月初升未稳,正好夹着北斗第七星。这不是自然天象,是被人‘摆’出来的。”
“谁摆的?”
“不知道。”他摇头,“但能让两个月亮相见的,绝不是靠咒语就能成的事。要么是机关术到了极致,要么……是有人在借山势引气,硬生生把影月投到天上。”
“像观星台那种?”
“比那还邪门。”他掏出腰间罗盘,指针乱转,“磁场全乱了,不是小打小闹。这动静,至少得半个九嶷山的地脉被撬动。”
叶寒衣眯眼:“所以这不是天象,是信号?”
“有可能。”陆九渊收起罗盘,“有人在传话,或者……在启动什么。”
“国师死后留下的后手?”
“不像。”他摇头,“国师要的是血月重启天机阵,搞这套花里胡哨的没必要。这更像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另一个想改天命的?”
“或者,”他声音压低,“另一个不想让天命被改的人。”
夜风拂过,茶棚外挂着的旧灯笼晃了晃,烛火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叶寒衣忽然问:“你那本子……今日写了什么?”
陆九渊看着她,笑了下:“寅时未至,天机未启。”
他反问:“但你看那天——双月同辉,古籍有载否?”
“《太初历考》记过一次,说是‘阴阳失衡,乾坤倒置’。”她缓缓道,“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三百年前?”陆九渊眼神一闪,“那时候是谁掌权?”
“守陵司。”她答,“前朝最后一代守陵人首领,在九嶷山自焚殉职,当天夜里,双月同天,持续三个时辰。”
陆九渊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天空,眉头锁成一个结。
街面安静下来,连小贩都收摊走了。只剩他们两个,站在茶棚外,仰头望着那违背常理的夜空。
“你觉得,”叶寒衣轻声问,“这是警告,还是邀请?”
陆九渊摸了摸肩上的破道袍,低声道:“现在下结论太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双月之间的空隙。
“有人在重新定义什么叫‘天命’。”
叶寒衣没接话,只是把手重新按回刀柄上,但这一次,不是戒备,而是确认。
她站在他斜后方半步,唐刀垂地,红绸轻晃。
风吹起她的马尾,也吹动他补丁道袍的下摆。
两人影子被月光拉长,在青砖地上交叠成一道线。
陆九渊忽然开口:“接下来,我可能要说些你听不懂的话,做些你看不惯的事。”
“比如?”
“比如去找个算命瞎子喝酒,或者去坟地偷骨灰坛子。”
“我都陪你。”她说得干脆。
他一愣,扭头看她。
“不是信你。”她避开视线,“是信我自己不会看错人。”
陆九渊咧嘴一笑,正要说话,忽然瞳孔一缩。
天上,双月之间,一颗原本黯淡的星,猛地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