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颗星亮了一下,像是谁在漆黑的幕布后眨了眨眼。
陆九渊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罗盘,指尖刚碰到铜壳,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软糯的轻呼:“哇——好亮呀!”
他猛地扭头。
叶寒衣正仰着脸,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角微微翘起,像看见糖葫芦的小姑娘。她一手攥着飞鱼服的前襟,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晃着,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娇憨劲儿。
“呃……”陆九渊张了张嘴,“叶大人?”
“嗯?”她转过头,眼神清澈得不像话,歪了下脑袋,“你是小道士哥哥吗?我怎么在这儿呀?”
陆九渊脑门一跳。
刚才还并肩谋划掀台子的人,现在问他是不是卖糖葫芦的?
他迅速扫了她一眼:飞鱼服没换,唐刀还在腰上挂着,红绸垂着,人也站得稳,不像是中毒或中邪抽风。可这眼神、这语气——活脱脱从冷面督主变成了刚进城的乡下表妹。
“你当然在这儿。”他干笑两声,试探着问,“你不记得刚才我们在说什么了?”
“说什么?”她眨眨眼,“你说双月亮是假的,要带我去吃肉夹馍……哎,你还欠我一个肉夹馍呢!上次说好的!”
陆九渊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上次?他们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叶寒衣某段记忆的碎片被抽出来当现实用了。现在跟她讲逻辑,等于对牛弹琴。
他抬手挠了挠耳朵,迅速调整策略:先顺着来,别刺激她。
“对对对,肉夹馍必须安排。”他点头如捣蒜,“不过今儿铺子关门了,明儿补上,行不行?”
“哼!”她小声嘟囔,“每次都说明儿,说了八百遍了。”
陆九渊:“……”
他差点脱口而出“咱俩认识还没八天”,但及时刹住车。
这时候纠正,只会让她更混乱。
他悄悄观察她的反应——提到“任务”“七大家族”这些词时,她毫无波动;可一说到“星星”“月亮”,她眼睛就发亮,还踮脚指着天:“你看你看,两个月亮抱在一起,像不像汤圆?”
陆九渊抬头看了眼双月。
西边灰月将沉,东边银月高悬,中间夹着北斗第七星,位置微妙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才摆上去的。罗盘指针还在乱转,磁场紊乱得离谱。
这不是汤圆,这是有人在搞大动作。
但现在,他面前最大的动作是——西厂督主叶寒衣,变成了一个想吃糖葫芦、看星星、讨肉夹馍的娇气包。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罗盘假装调试,实则借着低头的动作记录双月方位和指针偏移角度,脑子里飞快推演:
七大家族耳目遍布京城,若发现西厂督主神志不清,必然趁虚而入。可如果他们以为我们已经乱了阵脚……那说不定,能反过来设个套。
他正琢磨着,叶寒衣突然拉了拉他道袍的袖角:“小道士哥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宝贝呀?闪亮亮的。”
“哦,这个啊。”他顺手把罗盘往怀里一塞,咧嘴一笑,“镇店之宝,能算姻缘的那种。”
“真的?”她眼睛瞬间亮了,“那你给我算算!我想知道……我喜欢的人会不会来找我。”
陆九渊:“……”
他又差点呛住。
这话说得倒也不是假话——她确实喜欢他,虽然平时藏得死紧,动不动就刀出鞘、人劈脸,但该护的时候半步都没退过。
可现在听她用这种甜腻腻的语气说出来,他后槽牙都酸了。
“你呀,命格太硬,凡人压不住。”他随口胡扯,“得找个不怕死的道士才能配得上。”
“那你怕不怕死?”她歪头问。
“我?”陆九渊一愣。
“嗯!”她用力点头,“我觉得你就不怕!刚才天上闪一下,你都没躲,好厉害!”
陆九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虽然失忆了,但潜意识里还是认得他。不是陌生人那种好奇,而是带着点依赖和亲近的撒娇。
这让他心里莫名松了一截。
至少她没把他当成敌人。
他正想着,叶寒衣又蹦到路边石墩上坐着,晃着腿说:“你说这两个月亮为啥不分开呀?它们不累吗?一直抱着。”
“累?”陆九渊抬头,“可能是因为……其中一个快没了,另一个舍不得走。”
“啊?”她惊讶地睁大眼,“那它会死吗?”
“不会。”他摇头,“月亮死不了,顶多换个样子继续亮。”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从腰封上取下一枚铜钱,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你看,这个也亮晶晶的,像不像小月亮?”
陆九渊盯着那枚铜钱。
七枚铜钱,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是她用来当暗器的杀招之一。现在她却把它当玩具玩。
他默默记下这个细节:她对“亮晶晶的东西”有执念,或许跟双月异象有关。
“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找串真正的月亮珠子。”他随口哄道。
“真的?”她眼睛一亮,“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他举手发誓,“陆九渊说话,向来一锤定音。”
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屋檐下的铜铃。
陆九渊看着她,心里却一点没放松。
他知道,这场“天真”背后藏着巨大的危机。叶寒衣是西厂督主,是他在朝堂唯一能信的刀。现在这把刀不锋利了,反而开始数星星、讨糖果,等于把他半个后背露给了敌人。
他必须尽快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他也清楚,现在不能急。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坐这儿别动,我去买碗热豆浆给你暖暖身子,行不?”
“不要豆浆!”她皱鼻子,“我要糖葫芦!街口那个爷爷的,山楂红红的,糖裹得薄薄的,最好吃!”
陆九渊一顿。
那摊子早收了,竹签都拔走了,地上只剩几根空棍子。
他走过去捡起一根,拿在手里看了看,转身回来,一本正经地说:“刚打听过了,今天糖葫芦卖完了,最后一支被个小孩买走了。”
“啊?!”她顿时垮下脸,“那怎么办……我都好久没吃了。”
“明儿我带你来,第一支就归你。”他保证,“我还能让老板多撒一把芝麻。”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那……那你可不准骗我。”
“骗你是小狗。”他举起三根手指,装模作样发誓。
她这才重新笑开。
陆九渊松了口气,悄悄把那根空竹签折断,扔进路边阴沟。
他转身踱到茶棚角落,背对着她,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笔写下几个字:**双月现,心智逆,非毒非咒,类魂游离**。
写完,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烂咽下。
这是他唯一能用的方式记录线索。
他抬头再看天空。
双月依旧悬挂,那颗曾闪烁的星,又恢复了黯淡。
但他知道,有人在动。
而他,哪怕身边多了个“麻烦精”,也不能停下。
他走回叶寒衣身边,见她还在仰头看月亮,嘴里小声嘀咕:“真好看啊……要是能摘下来就好了……”
“摘不下来。”他站在她身旁,望着同一片夜空,“但可以让人再也看不见它。”
她转头看他,眼神懵懂。
他笑了笑,没解释。
远处,朱雀大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整条街陷入半明半暗。
只有他们站着的这片茶棚外,还留着一盏摇晃的老灯,映着两人影子,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叶寒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小道士哥哥,我有点冷。”
陆九渊一怔。
他脱下补丁道袍,披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反而把衣服裹紧了些,靠着他肩膀轻声说:“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陆九渊没答。
他只是把手慢慢按在腰间的桃木剑上,目光再次投向天空。
双月之间,那颗星,又轻轻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