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还悬在天上,一东一西,像两块冻住的铜饼。茶棚那盏老灯终于熬不住,灯芯“啪”地爆了个花,火光一跳,灭了。
陆九渊没动,肩上道袍被叶寒衣攥得死紧。她脑袋靠着他胳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还在摆弄那枚铜钱,一下一下蹭着月光。
“小道士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星星困了,它要睡觉了吗?”
陆九渊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珠子亮晶晶的,真跟小孩似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寅时快到了。
他轻轻把她往墙角挪了挪,顺手把地上半截草席拍了拍:“你先坐这儿,别乱跑,我去尿个尿。”
“那你快点!”她嘟囔着,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我怕黑。”
“有我在,谁敢黑?”他咧嘴一笑,转身就走,脚步却放得极轻。
破庙就在三百步外,塌了半边,供桌早烧成了炭条。他闪身进去,背贴着残墙滑到底,蜷成一团,闭上眼。
风停了。
墙角一只壁虎僵住不动,尾巴尖微微抽搐。
三更鼓还没响完第三声,脑仁突然一胀,像有人拿锥子在他天灵盖上凿字。眼前猛地浮出三行血字,红得发黑,歪歪扭扭往下淌:
**白骨渡江潮未起**
**双月引路祸福倚**
**金乌坠处无人语**
字刚浮现,第一行就碎成灰,第二行晃了两晃,只剩“双月引路祸福倚”七个字还能看清,第三行干脆连影儿都没站稳,直接散了。
陆九渊心头一跳,赶紧默念三遍,死死记下。等那股胀痛退去,睁开眼,寅时已过,外头鸡都没叫一声。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这回的谶语,前两句看不懂,最后一句倒是熟——上次“金鳞化龙夜焚香”应验前,他也只记得这一句,结果贺兰无涯当场疯魔,自己把自己埋进了流沙坑。
“双月引路祸福倚……”他低声念了一遍,眉头拧成个疙瘩,“路是给人走的,祸福是人挑的,谁要是信了这‘路’,就得掉进‘倚’里头。”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啪嗒”一声,像是草鞋踩进泥坑。
“小道士哥哥!你去哪儿了!”叶寒衣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点委屈,“我都喊你好几声了!”
陆九渊赶紧起身迎出去,正撞上她举着铜钱照路,一脸不高兴。
“嘘!”他一把按住她肩膀,“别嚷,庙里有鬼。”
“啊?”她吓得缩脖子,“真的?那我们快走!”
“走啥。”他顺势把她往庙里带,“这鬼专吃贪嘴的小姑娘,你要是不乱跑,它就不闻你味儿。”
她将信将疑地跟着进来,左右张望:“那……那它长什么样?”
“喏。”他指了指枯井口,“刚才从那儿爬出来一个,穿红肚兜,脸上抹粉,跟你一样爱要糖葫芦。”
她“哇”地一声躲到他背后,又探出半个脑袋:“骗人!穿红肚兜哪能是鬼!”
“怎么不能?”他一本正经,“上个月青州闹鬼,就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孩,专咬贪官脚后跟。”
她“噗嗤”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又开始摆弄铜钱:“那你给我讲个故事听,我不怕了。”
陆九渊眼角一抽。讲个故事?他脑子里全是“双月引路祸福倚”七个字来回滚,还得防着她突然往外蹿,哪有空编瞎话?
他眼珠一转,指着井口说:“你看那井底,是不是有棵树?”
她踮脚一看:“哪儿呢?黑咕隆咚的。”
“半夜才看得见。”他压低声音,“糖葫芦树,一开花,满井都是酸香味。但只有不哭不闹、乖乖听话的小姑娘,才能摘到果子。”
“真的?”她眼睛亮了,“那我坐这儿等!”
“行,你等。”他点点头,趁她仰头盯着井口出神,迅速抬起左手,在掌心用指甲划下“双月引路祸福倚”七字,指尖磨得发烫,随即狠狠一抹,血丝混着汗,在掌心糊成一片。
他闭眼回想:双月是实象,引路是虚招,祸福相依是局眼。谁要是顺着这“路”走,就得赌自己是福不是祸。
这话说出去,耳朵最长的那些人肯定坐不住。七大家族耳目多如牛毛,西厂密探遍布街巷,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番邦细作——只要有人把这话传出去,他们自己就会吵起来。
关键是……怎么传?
说书人?太慢。乞丐?太杂。更夫打更时顺口一句?不错,但得有人先听见。
他正琢磨着,叶寒衣突然“哎呀”一声:“它开花啦!我看见啦!红红的,圆圆的,像小灯笼!”
陆九渊:“……”
他顺着她目光看去——井底黑得能吞人,哪来的花?
“那你可别下去。”他赶紧拦,“树精护果,碰了要遭雷劈的。”
“我不下去!”她摇头,“我就看看,你说的算话,明儿带我去市集买真的。”
“算话。”他点头,“明儿一定去。”
她这才安分下来,抱着膝盖坐在干草堆上,铜钱在指尖翻来翻去,映着微光,一闪一闪。
陆九渊松了口气,悄悄退到庙外墙根。天边泛出点青白,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得开,挑夫、脚夫、卖菜的都得路过这儿。
他蹲下身,从墙缝抠了把黑灰,又摸出半截炭条,在剥落的墙皮上写下:
**昨夜双月抱星斗……**
写一半,停笔。后面的话,留给人自己想。
他吹了吹灰,退后两步看了看——字迹模糊,断句突兀,刚好够人驻足议论,又看不出是谁写的。
妥了。
他走回庙内,见叶寒衣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着。他轻咳两声,见她没反应,便学着疯老道常哼的调子,荒腔走板地唱起来:
“糖葫芦甜,地宫门关,小神仙溜溜弯,大妖怪……嗝——”
他故意卡在这儿。
她迷迷糊糊接上:“大妖怪怎么啦?”
“大妖怪……找不着回家的路。”他低声说,“只能跟着月亮走。”
她“嗯”了一声,眼皮彻底合上,手里铜钱都没松。
陆九渊看着她蜷在草堆上的身影,慢慢盘膝坐下,背靠残墙,闭上眼。
风吹过破庙,卷起几张黄纸符,打着旋儿贴在墙缝上。
他其实没睡。
他在等。
等第一个看见墙上那半句话的人,等第一句传出去的闲言碎语,等这场由七个字掀起的风,什么时候吹到权贵们的耳朵里。
掌心那道划痕还在发烫。
他知道,棋子已经落下。
只差一声更鼓,就能惊醒满城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