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点灰白,破庙外那堵塌了半边的墙根下,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转。陆九渊蹲在墙后,指甲还在掌心压着那道划痕,血混着汗,黏糊糊地贴着皮。
他听见脚步声了。
两个挑夫扛着扁担路过,其中一个瞥见墙上那半句“昨夜双月抱星斗……”,停下脚,挠头:“这字儿谁写的?大半夜发癔症?”
另一个凑近瞅了眼,低声:“别乱说,我昨儿听更夫打更时念叨过一句‘双月引路’,听着瘆得慌。”
“哟,还有这事?”
“可不是!听说西城有个算命瞎子,天没亮就被人抬走,嘴里直喊‘祸福倚门开’,话没说完就断气了。”
两人说着,匆匆走了。陆九渊没动,等脚步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流言这玩意儿,就像撒出去的麸皮,风一吹,鸡都抢着啄。他要的就是这个——不全,不明,半真半假,让人听了心里痒,又不敢抓。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百步外,茶棚早塌成一堆烂木头,他绕过去,爬上旁边废弃粮仓的二层。这儿地势高,能看清城门、官道、七大家族府邸的角门。
他掏出罗盘,不是为了算方位,而是数人头。
半个时辰内,紫袍玉带的人从三家府邸悄悄出门,坐软轿,不打旗,随从都换了便装。一辆马车从第四家后巷驶出,帘子垂得严实,但车辙印比寻常深,像是载了铁器。
陆九渊眯眼记下路线,心里默念:调兵、备械、探风——七家动了,但没联名,没聚头,各自为战。
好得很。
他正想掏出炭笔在墙上画个标记,忽听身后“哐当”一声,粮仓破门被踹开。
“小道士哥哥!”叶寒衣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那枚铜钱,“你又丢下我!说好请我吃肉夹馍的,结果人没了!我要饿死了!”
陆九渊一愣:“我不是让你在破庙等吗?”
“等你等到天亮都没影儿!”她跺脚,“我还梦见糖葫芦树结果了,红通通的,我想摘,你却说‘不能碰’,把我吓醒了!你说,是不是故意骗我?”
“我没骗你。”他叹气,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喏,先垫垫,等会儿进城给你买真的。”
她接过饼,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那你也不能跑这么远!这里黑漆漆的,万一有鬼呢?”
“有我在,鬼都得绕道走。”他咧嘴一笑,顺手把她往角落推了推,“坐这儿,别乱看,哥哥在数星星。”
她撇嘴,却还是乖乖坐下,一边啃饼一边嘀咕:“数星星有什么好数的……咦?那匹马怎么又来了?”
陆九渊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哪儿?”
她抬手指向东南荒原方向:“就是昨天那匹枣红马,尾巴打着结,刚才从坡上跑过去,现在又折回来了,是不是迷路了?”
陆九渊眯眼望去——远处尘烟微起,一道孤骑沿着山脊线来回奔走,路线刻意,像是在勘察什么。
他眼神一凝。
那是番邦斥候的走法,三进三退,探虚实用的。
他迅速在掌心默记方向和时间间隔,低语:“七家不动,番邦先动……拓跋烈坐不住了。”
叶寒衣歪头看他:“你在嘀咕啥?”
“没啥。”他收起掌心痕迹,转身搂住她肩膀,“走,姐姐,咱们去看更大的热闹。”
她嘟囔:“可我还想吃糖葫芦……”
“等看完热闹,管够。”他拉着她往仓口走,眼角余光扫过远方——那匹枣红马已经消失,但山脊另一侧,隐约有黑影在移动,像是在挖坑。
与此同时,京城东巷,一座深宅书房内。
香炉青烟袅袅,一名紫袍老者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一张抄录纸。
纸上写着三行字:
**昨夜双月抱星斗……**
**双月引路祸福倚**
**金乌坠处无人语**
他反复念着第二句,忽然冷笑:“祸福相倚?说得倒是轻巧。谁要是信了这‘路’,就得自己踩进刀山火海里。”
身旁幕僚低声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查那破庙是谁留的字?”
“查?”老者摇头,“查出来又能如何?百姓已传,西厂耳目也动了,这时候出头,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那……是按兵不动?”
“不动是死,动是险。”他缓缓站起,走到窗前,“传令下去,暗中调两营私兵至城南三十里外待命。另外,盯紧其他六家——谁先伸手,我们就知道,谁最怕错过这场‘福’。”
同一时刻,城西一座酒楼密室。
另一名家主正与心腹对饮,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交错。
“双月同天,自古非吉兆。”一人低声道,“若真是天机示警,咱们贸然插手,怕是惹火烧身。”
“可若不是天机呢?”家主执黑子,轻轻落下一子,“若只是有人故布疑阵,搅乱局势,而我们按兵不动,等别人把好处拿光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众人沉默。
良久,一人开口:“不如这样——我们不联名,不调大军,只派暗桩混入各方探子之中,看他们查什么,听他们议什么。等风向明了,再决定往哪边倒。”
“善。”家主点头,“记住,咱们不出头,但也不能掉队。”
而在荒原深处,拓跋烈的营地。
篝火未熄,他坐在火堆前,左手摩挲着左臂上的狼头纹身,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在地上划出几道线。
一名斥候跪地汇报:“大人,城中已有流言,七大家族开始调动暗卫,西厂也在加派巡哨。”
拓跋烈嘴角一扯:“道士写一个字,权贵们就开始跳脚,有意思。”
“可……会不会是陷阱?”副将犹豫,“那陆九渊诡计多端,上次空城计就骗了我们。”
“正因他诡计多端,才不会在这种事上造假。”拓跋烈站起身,走向帐篷,“他敢写,就一定有人信。有人信,就会乱。乱了,才有我们的机会。”
他掀开帐帘,冷声下令:“把埋在东岭的三具尸翻出来,换上我军服饰,摆在双月必经之路。再派十人扮作流民,沿途散布‘金乌坠处无人语’的童谣。”
副将迟疑:“万一引来朝廷大军围剿?”
“那就说明,他们真信了。”他抽出双刀,在空中划出十字,“传令各哨:凡见七家族人或西厂密探出动,立刻回报。我要知道——谁第一个动,动了什么,去了哪儿。”
粮仓高处,陆九渊扶着腐朽的木栏,望着远方山脊再次扬起的尘烟,嘴角微微翘起。
“拓跋烈动手了,七家也在调兵……风起了。”
叶寒衣靠在他胳膊上,打了个哈欠:“你说啥风?我只觉得冷……你不许再丢下我,不然我就哭给你看。”
“行行行,我不丢下你。”他拍拍她肩膀,目光仍盯着远方,“等这场风吹完,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她眯眼笑了下,随即又指着远处:“那匹马又来了!这次还带着人!”
陆九渊眯眼望去——两骑并行,正沿着山脊快速移动,方向直指七大家族中赵氏府邸的密道入口。
他缓缓抬起手掌,指尖在掌心划下一道新痕。
局,开了。
七家贪利,番邦逐势,谁都不肯先露底牌,却又忍不住探头。
而他,就站在这风口,手里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只要再等一等,等第一声更鼓敲响,满城耳目都会竖起来。
到时候,谁是执棋人,谁是棋子,就该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