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烽火台的断梁,陆九渊蹲在石垛上,草鞋底蹭着一块焦黑的木头。他盯着山下那条土路,两骑的蹄印还留在昨夜露水浸过的泥地里,一深一浅,拐向赵氏密道入口的方向没再回头。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炭笔往羊皮地图上一点,圈住了东岭那棵孤松的位置。
叶寒衣坐在他身后塌了一半的梁木上,飞鱼服袖口沾着灰,手指一直搭在唐刀柄上。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你又看一天了,看出花儿来了?”
“花没看出,狼倒是上门谈买卖了。”陆九渊低声说,嘴角一扯,“番邦的狼,找七家的羊商量怎么分草场——还挺讲道理。”
叶寒衣皱眉:“谁上门?”
“拓跋烈。”他用炭笔在地图边缘画了个狼头,又添了双刀,“昨儿半夜,派心腹扮盐商,塞金子进赵府门房,递信说‘共观双月,同分天机’。话不说透,但意思够贱——你们不是都想当老大吗?现在道士放话,天下要乱,不如咱合伙搞点大的。”
叶寒衣眯眼:“他疯了?敢跟七大家族勾结?那是抄九族的罪。”
“所以他没露脸,只约赵家主今夜孤松下独见。”陆九渊把地图摊平,指尖划过几条交错路线,“赵家主去了,回来立刻传信其余六家,说有‘新局可谋’。七人以观星为名,齐聚城外别院,关门议事。”
“你还知道他们说了啥?”她问。
“我不在现场。”他摇头,“但我看见三拨穿紫袍的人从不同方向进了那院子,出来时脚步轻了,像是卸了包袱。还有——”他指了指远处山脊,“那边有两个探子,穿的是西厂暗哨的旧衣,但现在给赵家跑腿。七家已经开始挖墙脚了。”
叶寒衣冷笑:“表面一个个忠君爱国,背地里连西厂的眼线都敢收买。”
“这不新鲜。”陆九渊咬了口干饼,嚼得咔哧响,“他们争权百年,谁都想踩别人头上。以前没机会,现在天上挂俩月亮,地上道士写谶语,百姓开始传童谣,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他顿了顿,把炭笔插回腰间,低声道:“最妙的是,拓跋烈不求称王,只要边境开市、铁器通商。七家呢,想要的是私兵入京、逼宫换政。一个要钱,一个要权,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所以他们真要联手?”叶寒衣声音压了下来。
“已经联手了。”陆九渊望着东岭方向,“刚才有支小队从地下密道出来,领头的披斗篷,身形像赵家管家。他们带了火油和竹筒,往荒原东南埋去了——那是通往雁回城粮仓的暗渠入口。”
“这是要烧官仓造乱?”
“不一定。”他摇头,“也可能是虚招,用来引朝廷出兵,好让他们的‘护驾军’顺理成章进城。到时候打着平乱旗号,实则夺权。”
叶寒衣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冲进去拆台?”
“不能动。”他摆手,“现在拆,他们只会散伙藏起来,下次再聚更难抓。让他们先搭台,把戏本子写全了,我再一把掀桌。”
“你就这么看着?”她有点急。
“我不是在看。”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明,“我在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出来。现在他们以为是合作,其实是互相盯梢——七家怕被吞,拓跋烈怕被卖。只要有人贪快一步,联盟立马内讧。”
他拿起罗盘,在掌心转了一圈,指针晃了晃,停在东北方向。
“来了。”他轻声说。
叶寒衣顺着方向望去——远处尘烟微起,两匹快马沿着山脊疾驰而来,马上人穿粗布短打,腰间却挂着铜铃。那是番邦细作的标记。
“这是去报信的。”陆九渊冷笑,“拓跋烈的人,确认七家真答应联手了。接下来,童谣会越传越广,西厂耳目会被渗透得更深,私兵也会悄悄调动……一场大戏,正式开场。”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俯视着脚下这座死寂的烽火台。
“狼和羊坐一桌吃饭,看起来挺和谐。”他咧嘴一笑,“可谁都知道——饭到最后,总得有人变成菜。”
叶寒衣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抬头看他。
陆九渊没动,目光落在远方山坳处。那里有一片新翻的土,像是最近才挖过,又被草草掩埋。他知道,那是通往七家秘密集会所的地道出口。
风从荒原吹来,卷起一阵沙尘,打在破墙上发出沙沙声。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蹲下,从怀里掏出半截桃木剑,在地上慢慢划出七个点。
像七星。
又像七把刀,正缓缓围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