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退,荒原边缘的破庙外沙尘打着旋儿滚过断墙。陆九渊蹲在门槛后头,手里那半截桃木剑正一下一下戳着地,地上七个点连成歪歪扭扭的线,像谁喝多了画的符。
他没再看地图,也没提狼和羊的事。风从东南吹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像是烧焦的头发混着湿土,又有点像铁锈泡在酒里。
叶寒衣从营地那边走回来,脚步比平时沉半拍。她肩上的唐刀照旧绑得死紧,红绸角被风吹得一甩一甩。走近了,陆九渊抬眼扫她一眼,忽然问:“累啦?”
“没。”她答得干脆,顺手抹了把额角汗,手指却在左眉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陆九渊眼皮跳了下。那疤是老伤,早该结痂发白,可现在看着,皮下像有东西在动,隐隐透出一点红丝。
他没吭声,只把桃木剑往怀里一插,顺手摸出罗盘搁在地上。指针本该稳稳指南,可这会儿竟微微晃着,尖头慢慢偏到东南方向,停住不动。
“邪门。”他低声嘀咕,顺手抓了把朱砂粉撒在庙门口,粉末落地没散开,反而聚成一小堆,像被什么吸着。
叶寒衣已经走进去,坐在靠墙那堆干草上,开始解刀带。动作利落,但指尖有点抖。她自己没察觉,可陆九渊盯着她手腕看了两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没动声色,起身把铺盖卷挪了个位置,从风口挪到墙角死角,又顺手把两人水囊挂在北侧横梁上,离地三尺,不沾尘。
“你搞什么?”叶寒衣抬头看他。
“换风水。”他咧嘴一笑,“这庙太敞,容易招阴差。”
“少装神弄鬼。”她翻个白眼,继续擦刀。
陆九渊也不辩,蹲回角落,掏出炭笔在破纸上画了几笔:一根红绳、一堆灰、一把土,底下写了个“取”字。他盯着这三样东西琢磨半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你前两天换下的那件内甲,烧了?”
“嗯。”叶寒衣点头,“脏了,侍女昨夜就焚了。”
“灰呢?”
“倒荒沟里了。”
陆九渊手指敲地,眼神渐沉。那件内甲上有她的血,是上次挡箭留的;红绳是她常年束发用的;至于她踩过的土……这三样凑一块,够做“牵魂引”的料了。
他脑中没血字,也没预言提醒,可这股子不对劲的感觉,比每次寅时前的心悸还来得实。
庙外风更大了,吹得破幡乱晃。他悄悄把剩下的朱砂粉撒在两人歇脚的地界周围,又从袖里摸出一张黄纸,撕成四角压在铺盖四边。
这是最糙的辟邪法子,聊胜于无。
叶寒衣擦完刀,抬头看他:“你今天话少。”
“话多费口水。”他扯了句,低头抠手心,刚才罗盘震了一下,烫得慌。
她没再问,只是把唐刀横膝上放好,闭眼调息。呼吸平稳,可眉头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梦里被人掐着脖子。
陆九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她腕脉。脉象沉而滑,不像是累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外漏气。
他缩回手,没惊动她,只把桃木剑横摆在自己腿上,剑尖朝外。
天快黑了,远处山脊没动静,可他知道,有人正在东南那片荒地忙活。黑檀木匣子打开了,灰烬掺进泥,红绳泡进血水,祭坛上的符要画满了。
他们要的不是杀她,是控她。
让她拿着刀,掉转头,砍向他。
这才是最狠的局——不用动手,就能让陆九渊自己走进坟。
他靠着墙,慢慢闭眼,手一直没松开桃木剑。
庙外,最后一缕阳光被山影吞尽。
风停了。
罗盘指针突然转了个圈,又死死钉回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