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黑透了,风停得一根草都不动。破庙外那堆朱砂粉还聚在门口,像被谁用手指摁住不让散。陆九渊靠着墙角,桃木剑横在腿上,剑尖朝外,手心全是汗,却一声不吭。
叶寒衣坐在干草堆上,眼睛闭着,呼吸慢而深,可眉骨那道疤底下,红丝还在游,像有虫子在皮里爬。她左手搭在唐刀柄上,指尖时不时抽一下,像是被人牵着线。
陆九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撕成四角,压在铺盖四边。纸角他偷偷写了字:虚、假、迷、乱。写完,又从袖底掏出半块青铜罗盘碎片——那是疯老道临死前塞给他的,一直没用上。他蹲下去,在地下挖了个三寸小坑,把碎片埋进去,正对东南。
“磁场偏个五度,够你们算错命。”他低声咕哝,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在这时,叶寒衣猛地睁眼。
瞳孔是散的,像夜里照不见光的人。她没动身子,右手却缓缓抬起,一把抓住唐刀刀柄,指节发白。
陆九渊没动,只压低声音,连说三句:“不看,不听,不认。”
叶寒衣眼皮一颤,手指顿了顿,但刀还是慢慢抽出了一寸。刀身映着月光,冷得像冰。
远处荒地,某个黑檀木祭坛前,拓跋烈咧嘴笑了:“成了!她抬手了!”
国师站在高坡上,灰白道袍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骷髅法杖点地,嘴角微扬。
七大家族派来的影子也点头:“牵魂引已连,心神归位,只等她转身斩敌。”
可下一瞬,叶寒衣忽然冷笑一声,嗓音清亮:“你们这群蠢货,还在等什么?”
拓跋烈脸一僵。
国师法杖一顿。
七家影子互相对视。
还没反应过来,庙里又响起拍手声。
陆九渊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笑得像个刚赢了赌局的混混:“好戏落幕,该谢幕了。”
他走到叶寒衣身边,低头看她:“演得不错,下回加钱。”
叶寒衣松开刀,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着:“头有点晕,刚才……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没,你说得特别准。”陆九渊咧嘴,“他们让你杀我,你偏说‘你们这群蠢货’,这叫反向输出,懂不懂?”
她没接话,只觉得脑子里像被人塞了团乱麻,扯一下就疼。但她清楚自己没失控——陆九渊教的那三句话,像根钉子,把她钉在了现实里。
陆九渊弯腰,从门口捡起一张被风吹进来的符纸,上面写着“引魂归鞘”四个字,墨迹未干。他拿在手里翻了翻,嗤笑一声:“拿女人的心神做饵?也不怕遭天谴。”
说完,他当着空气撕了符,纸片撒了一地。
“听见没?”他抬头,对着荒野大喊,“你们的法术,演砸了!下次记得检查信号塔,别连错WiFi!”
没人回应。荒地那边,拓跋烈一脚踢翻祭坛,怒吼:“再施一次!”
可当他重新念咒,那股巫力刚涌出,就被地下罗盘碎片搅得七零八落。他胸口一闷,喷出一口血,踉跄后退。
国师脸色阴沉,法杖重重一顿:“不对劲……气场是假的。”
七家影子急忙收阵,生怕反噬。一场精心布置的控心局,就这么断在了信号干扰上。
破庙里,陆九渊把桃木剑插回腰间,顺手从墙角拎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心里热乎。
他转头看叶寒衣,见她还在揉太阳穴,便问:“真没事?”
“就是……好像做了个梦。”她低声说,“梦见我在砍人,但不知道砍谁。”
“那说明你潜意识里想砍我。”陆九渊耸肩,“正常,很多人都有这冲动。”
她瞥他一眼,没力气骂他。
陆九渊蹲下,用桃木剑尖在地上划了两道线,一道指向东南,一道歪向西北。“他们以为你在他们的频道里,其实你早就切到了我的台。那点红绳、灰烬、血土,确实能引魂,可我给你鞋底画了定神纹,又埋了罗盘偏磁,等于给你装了防火墙。”
“所以……我没被控制?”
“控制是控制了,但控制了个寂寞。”他嘿嘿一笑,“他们连到的是个虚拟人设,你说的话,是我提前录好的广播稿。”
叶寒衣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还能演得那么像?”他挑眉,“我得让他们信,信到得意忘形,才能一锅端了他们的法术服务器。”
庙外,风又起了,卷着沙尘打在墙上。陆九渊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东南方向。他知道,那边肯定有人吐血、摔坛子、骂娘。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叶寒衣现在坐在这儿,刀还在她手里,命还在她身上。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头摆弄唐刀红绸,手指不再抖了。
“喂。”他忽然说。
“嗯?”
“下次他们要是再搞这种阴的,你还敢演吗?”
叶寒衣抬眼,目光清亮:“你写台词,我就敢说。”
陆九渊笑了,笑得像个终于拿到满分的坏学生。
他转身走向墙角,从铺盖下摸出炭笔和破纸,准备记点什么。刚要写,忽然停住。
叶寒衣太阳穴又跳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眉骨旧伤。
陆九渊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
他知道,巫术虽破,但残留的气息还在她体内打转,像一根没烧尽的引线。
他放下笔,轻声说:“别睡太死,今晚可能还得加班。”
叶寒衣靠在墙边,闭上眼,应了一声。
庙外,沙尘滚过断墙,一片枯叶卡在门缝。
陆九渊盯着那片叶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