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道上,那只乌鸦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片零落的黑羽挂在枯枝间,随风轻轻晃荡。龙允三人沿着碎石路继续前行,脚底踩出的声响比之前沉了些——不是累,而是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秤上,有人在暗处悄悄称量他们的分量。
越靠近陨星城,山路两旁的杂草就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被灵力犁过似的焦土带,隐约还能看见昨夜打斗留下的裂痕。可这些痕迹没人去管,反倒像是某种无声的广告牌,一路把消息送进了城里。
城门口站着两名守门弟子,穿着灰蓝色制式道袍,腰间挂着测灵盘。他们原本懒洋洋地靠着门柱打哈欠,可当龙允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其中一人猛地直起身子,另一人则不动声色地掐了个传讯诀,指尖灵光一闪即逝。
“来了。”他低声说。
龙允当然看见了。但他没停步,也没加快脚步,就像走在自家后院那样自然。苏婉清紧随其后,袖中冰丝已悄然缠绕指节,眼神如刀锋扫过城门两侧的阴影。秦昊则干脆把手抄进袖子里,咧嘴一笑:“哟,这回连入场券都不用买?”
话音刚落,那两名守门弟子竟同时侧身让道,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百遍。
“请进。”左边那人低头说了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排队进城的散修听见,“……就是他,那个反杀了青云宗围剿小队的人。”
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低语如春潮般从四面八方涌起。
“真的假的?听说那五个人里有两个是内门苗子!”
“亲眼见着了,我表哥在东岭哨站当值,说龙允一招就把人拍墙上,跟贴饼子似的。”
“废柴逆袭?这不是老套路吗?”
“可人家现在压根不像废柴了,你看走路那劲儿,稳得像座山。”
龙允充耳不闻,径直穿过城门洞。阳光洒在他肩头的一刹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门匾上“陨星城”三个大字,嘴角微扬:“总算进城了,以后谁再说我是野路子,我就让他查查城门口的登记簿——今天这一栏,可是主动放行。”
秦昊哈哈大笑,苏婉清却轻蹙眉头:“太安静了。这些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像看英雄,倒像在看一场即将开场的大戏。”
“本来就是。”龙允耸肩,“打赢一场不算结束,真正的考验是从被人记住开始。你现在呼吸的空气里,全是别人的判断和算计。”
话音未落,街角茶楼二楼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一名书生模样的修士端着茶杯探出身来,高声吟道:“昔日废材今破关,一刀斩尽伪正颜!诸君且看风云起——”
他顿了顿,似乎卡词了。
旁边同伴赶紧接上:“——头狼入城不必言!”
哄笑声炸开。
龙允翻了个白眼:“谁给他们写的剧本?回头收版权费。”
三人沿主街缓步前行,所到之处,酒肆停杯,摊贩收声。一个卖测灵石的老头原本吆喝得起劲,见他们走近,立刻把摊上的“天赋鉴定·十灵石一次”牌子翻成“暂停营业”,还偷偷往身后塞了块刻着“避煞符”的铜牌。
“老爷子,你这生意做得挺讲究啊。”秦昊故意凑过去问。
老头干笑两声:“哎哟少侠别误会,我这是……例行斋戒,清净身心。”
“哦?”龙允接过话,“那你刚才为啥把测灵盘藏到屁股底下?”
老头脸色一僵,差点坐地上。
不远处一家面馆老板倒是爽快,直接拎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灵雾面冲出来:“三位英雄!小店新熬的补气面,免费尝!加了百年雪参粉,吃了能多扛三记杀招!”
说着真就把面塞到了他们手里。
秦昊接过就嗦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卧槽,这汤头绝了!比我们宗门食堂强十条街!”
紧接着,巷口传来一声冷哼:“魔道余孽也配称英雄?迟早遭天谴!”
扔下这句话的人转身就走,背影匆匆,生怕被追上。
但没人反驳他。
也没人附和。
整条街陷入一种奇特的沉默——既非敌意,也非拥戴,而是一种观望,像一群赌徒盯着刚进场的黑马,等着看它到底是爆冷夺冠,还是中途拉闸。
苏婉清抿了一口面汤,低声说:“我们现在不只是人,是符号。有人拿我们当希望,有人当祸根,还有人……想借我们的名头做点文章。”
“那就让他们借呗。”龙允吹了吹热气,“我又不收利息,顶多将来找他们要点广告代言费。”
他们继续往前走,最终在城西一家名为“栖云居”的客栈前停下。这地方不大,但位置极佳,背靠山崖,面朝长街,楼上窗口能一眼望尽半个城区。
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见三人进门,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时,哆嗦着说了句:“三楼……东头那间,一直给您留着。”
“我们没订房。”苏婉清眯眼。
“但有人预付了三日房资。”掌柜擦了擦汗,“说是……怕贵客到了没地方歇脚。”
龙允笑了笑:“谁这么好心?”
“不知道。”掌柜摇头,“那人蒙着脸,丢下一枚紫晶就走了。”
“啧,还挺神秘。”秦昊挠头,“不会是哪个暗恋你的粉丝吧?”
苏婉清懒得理他。
三人登上三楼,推门进房。屋内干净整洁,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壶温好的灵泉茶。窗外夕阳斜照,将屋内染成一片橙红。
可就在龙允走到窗边准备合拢木板时,他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三息之后,一道极其微弱的灵识波动掠过窗棂,如同蚊蝇振翅,若非他对“窥视”已有本能警觉,根本察觉不到。
又过了片刻,屋顶瓦片传来几乎不可闻的轻响——有人在上面爬行。
再然后,走廊尽头的地砖微微震动,像是有人用脚尖试探性地踩了踩。
“不止一股。”苏婉清指尖一弹,数根透明冰丝无声无息贴上墙壁与天花板,形成一张隐形结界。
秦昊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真当咱们是软柿子?要不要我现在就上去捏两个下来?”
“别动。”龙允抬手制止,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我们现在不是逃犯,也不是叛徒,是被人盯着的‘变数’。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个够。但记住——谁敢伸手,我们就剁谁的手。”
他说完,站在窗前没再说话。
楼下街道上,灯火渐次亮起,映着来往行人模糊的脸。有孩子举着发光糖葫芦奔跑,有老者拄拐慢行,也有披斗篷的修士隐匿于角落,目光始终不曾移开这座客栈。
龙允望着那片光影交错的城池,缓缓开口:“打一架容易,难的是怎么活在所有人眼里。从今天起,咱们走的每一步,都会被人拿来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