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往后拖,台灯从亮堂堂的傍晚熬到了深更半夜,窗外彻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楼下最后一盏路灯都灭了。陈星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快四个小时,腰背僵得发疼,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辅助线,原本清晰的思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
最先不对劲的是喉咙。
像是有一把干砂纸卡在里面,每咽一次口水,都磨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停下笔,伸手去摸桌角那杯早就凉透的水,抓起来咕咚猛灌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那一瞬间,右耳根突然炸开一阵锐痛,疼得她当场倒抽一口冷气,张嘴想骂一句操,结果只挤出一丝细得像线的气音,半点儿声响都发不出来。
“……”
她皱紧眉,甩了甩发昏的脑袋,把滑下来的耳机重新戴好,雨声白噪音还在循环,她强迫自己无视那股钝痛,继续低头算题。可越算越难受,视线开始发飘,草稿纸上的公式扭成一团乱麻,连最简单的代入都能算错。
脖子僵得快断了,她仰头活动了两下,后槽牙咬得死紧,这才发现浑身都不对劲——手脚发软,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打颤,额头烫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燥热的火味。
操,不会是要病倒吧?
她心里咯噔一下,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晃了两下才稳住。想去厨房烧点热水,刚开灯就被白光刺得眯起眼,水壶空空如也,她拧开煤气灶,蓝火苗噗地窜起来,她靠在冰箱门上喘气,冷气贴着后背钻进去,才发现校服里面早就被冷汗浸得湿透,黏在皮肤上,恶心又难受。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几天的画面——记者围堵、热搜刷屏、同学起哄、网友瞎逼逼,她拼了命想把所有噪音隔绝在外,一门心思扑在题上,可身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越想越烦,越烦越慌。
水开的哨音尖得刺耳,她慌忙关掉火,倒了满满一杯热水,捧着杯子走回房间,手都在轻微发抖。墙上那张奶茶涂鸦歪了一角,她伸手想去扶,指尖刚碰到纸边,突然想随口吐槽一句。
“这破题……”
声音刚到喉咙口就卡住了,像生锈的拉链被硬扯,只发出一阵嘶哑刺耳的摩擦声,难听至极。
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这破题……”
还是一样,发不出完整的字,只剩下破风箱似的气声。
陈星雨当场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冲进卫生间,啪地拍亮镜前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青黑得像几天没睡,嘴唇干得起皮,一看就不对劲。她用力张大嘴,用手机手电筒往里面一照——瞬间头皮发麻。
扁桃体肿得像两颗泡发的红豆,表面覆着一层恶心的灰白色脓点,靠近小舌头的地方还破了皮,渗着淡黄的黏液,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卧槽……这他妈是要废了?
她慌手慌脚从药盒里翻出体温计,用力甩了几下,狠狠夹在腋下。三分钟像三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坐在马桶盖上,盯着洗手台的水渍发呆,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可她连拿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周舟、林小满、班级群……他们肯定在问她准备得怎么样,在给她加油打气。
可她现在,连一句“我没事”都说不出来。
三分钟一到,她抽出体温计,眼睛往上面一扫——39.2℃。
高烧。
还是在决赛前夜。
陈星雨盯着那根水银柱看了足足五秒,突然一股无名火加绝望直冲脑门,她抬手就把体温计往洗手池里狠狠一砸!塑料壳“哐当”一声撞碎,银色的水银珠滚得到处都是,顺着排水口的缝隙溜进去,她伸手去抠,指甲刮得铁格栅生疼,却什么也捞不回来。
就像她现在的状态,明明拼了那么久,明明马上就要到终点,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拦在了半路。
她跌跌撞撞走回书桌前,抓起那张写着倒计时的训练表就想撕,可手抖得连力气都没有,纸页只被撕开一道歪歪扭扭的斜口。她喘着粗气瘫坐下来,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被刀片反复割开又合拢,疼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
抓起笔,她在新的草稿纸上用力写:我没事。
可笔画歪歪扭扭,第二个“事”字直接晕开成一团黑墨,难看至极。
她再也撑不住,把脸狠狠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没有哭声,只有鼻子堵得死死的急促抽气声,眼泪无声地砸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桌角的电子木鱼安安静静亮着绿灯,她伸手摸过去,轻轻按了一下,咚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LED灯不闪了,广场舞没了,热搜不见了,记者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场来得不是时候的高烧。
她想喊妈,想找人帮忙,想问问到底该怎么办。
可声带只震出一丝微弱的气流,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滑,在耳后积成一小片湿冷,烫得吓人的额头抵着冰凉的胳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明天就是决赛。
她准备了整整半年,熬了无数个夜,刷了几百套题,跟所有人较劲,跟自己较劲,就为了站上那个考场,证明自己不是什么运气爆棚的刺头,不是什么媒体造出来的黑马。
可现在,她发不出声,站不稳,烧得意识模糊,连握笔都开始费劲。
陈星雨把脸埋得更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去他妈的命运,去他妈的高烧,别在这时候搞我……求你了。
夜还很长,灯还亮着,可那个一心冲刺的083号,第一次在决赛前夜,尝到了近乎崩溃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