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雨昏昏沉沉趴在桌上，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浑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喉咙里的疼一阵比一阵狠，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玻璃渣。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勉强瞥见屏幕亮了一瞬，置顶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
“到你家楼下了，开灯给我个信号。”
发信人：林小满。
她想回，想抬手，想喊一声，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手指离手机只有两厘米，却重得像拴了铁块。喉咙里只有火辣辣的钝痛，连一声气音都挤不出来。
楼下很快传来共享单车电子锁“咔嗒”一声响。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却一步都没停。
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感应灯全是瞎的，可林小满走得稳得离谱，像是早就把这几十级台阶背熟了。
没一会儿，手电筒的光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地板上晃了晃。
“陈星雨？”
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藏不住的慌，“再不吭声我真翻阳台了啊，摔死我事小，吓死你事大。”
窗台“咯”地一响，冷风“呼”地灌进来，伴随着林小满一句小声骂：“操，差点摔死。”
卧室灯“啪”一下被打开。
强光刺得陈星雨眯起眼，她看见林小满站在床边，校服外套还穿着，眼镜上全是雾气，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只一眼，林小满脸色就白了。
床上的人整张脸红得熟透，嘴唇干裂起皮，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右手垂在床沿，指尖都有点发紫。
“我操……”林小满摘下眼镜胡乱一擦，再戴上时声音都抖了，“你烧成这样不吭声？你是打算自己把自己烧没？”
陈星雨只能勉强眨了眨眼。
林小满伸手一摸她额头，跟摸到火似的立刻缩手：“39度多你硬扛？煞笔吧你！明天决赛你想直接弃权？”
她翻出抽屉里的医保卡、学生证，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陈星雨的手机——电量12%，锁屏还是三个人在单车棚拍的丑照，周舟那叼毛比着兔耳朵，她俩齐齐翻白眼。
林小满眼眶一下就红了，拨陈星雨妈妈的电话，只有关机提示。
“行，联系不上是吧。”她吸了吸鼻子，直接蹲到床前，“上来，我背你去医院，别逼我扛你。”
陈星雨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嗬”，疼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别装死。”林小满把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你现在这死样子，矫情个屁。”
陈星雨撑着床想往上爬，胳膊刚搭上去就滑下来，浑身软得一滩泥。林小满没耐心跟她耗，反手一把捞住她腿弯，用力往上一托，稳稳把人背在背上。
起身那一瞬间，林小满腿明显抖了一下，可她咬着牙硬站直：“抓紧我领子，敢滑下去，咱俩一起滚楼梯，明天热搜直接炸。”
漆黑的楼梯间里，只有手机手电筒照着几级台阶。林小满一手扶墙，一手托着陈星雨，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三楼，她喘得快断气，额头上的汗把眼镜都糊住了。
“你平时……嘴那么欠……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她一边喘一边骂，“现在生病了……连救命都不会喊……去他妈的独立……你不要命了？”
快到一楼时，陈星雨烧得迷糊，脑袋一歪就要滑下去。林小满吓得猛地后背贴墙，闷哼一声，硬生生把人稳住。
“别睡！”她吼出声，“物理竞赛还没比！你不能栽在这儿！083号战神不能当逃兵！”
冲到小区门口，一辆夜班出租车刚好经过。林小满疯了一样挥手，司机一看这状况，连话都没问，直接让她们上车。
“市二医院急诊，麻烦快点！”林小满把陈星雨搂在怀里，“我是她同学，家长联系不上，有事我负责。”
车上，陈星雨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林小满用湿巾一点点擦她脸上的汗和泪，声音软下来：“我不怕你生病，我怕你硬扛，怕你把自己毁了。”
急诊大厅亮得刺眼。
林小满跑前跑后签字、挂号、缴费，利落得根本不像个高中生。抽血时陈星雨手抖得扎不进针，她直接按住她的手，跟医生报情况：“高烧39.2，喉咙化脓失声，熬夜刷题熬的，天天吃辣条喝咖啡，作息乱得一塌糊涂。”
医生看她：“你是家属？”
“我是她班长，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林小满推了推眼镜，“我能签字。”
吊瓶挂上，陈星雨稍微清醒一点，看着林小满瘫在椅子上，校服皱得不成样子，眼镜歪在鼻梁，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点气音：“你……回家吧……”
林小满直接翻白眼：“回家？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拔针、应诊、被保安查身份？你现在话都说不出，装什么独立女性？”
陈星雨瞬间闭嘴。
没过十分钟，急诊室门“哐当”被撞开，周舟那叼毛疯了一样冲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和折叠毯，校服拉链都没拉，一头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吼：
“**陈星雨你大爷！**说好每天群里打卡，你俩集体失联！我就知道你这倔种要出事！”
林小满站起来让位：“我去联系她妈，再拿医保本，你守着，点滴快没了立刻叫护士。”
周舟一屁股坐下，拧开保温杯，里面是温蜂蜜水。他不敢让她喝，只拿棉签蘸着，一点点涂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动作轻得像碰易碎品。
“喝不了就润着，别死撑。”他把毯子盖在她腿上，又悄悄调慢点滴速度。
他掏出一副粘过的旧耳机，一边塞自己耳朵，一边塞她耳朵里，放的是《孤勇者》，声音小得只有两人听见。
“你当初写的那句，我不是黑马，是自己练出来的马。”周舟盯着输液管，声音发闷，“现在想反悔？想让那些骂你刺头、说你运气好的煞笔看笑话？”
陈星雨眼珠一动，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小满那体测八百米都勉强及格的废物，背你走了六十二级台阶，腿都快断了。”周舟低头看她，眼镜滑到鼻尖，“我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跑三条街给你弄温水，就为了让你别放弃。”
“你要是敢认输，我们这通宵，不就是纯纯行为艺术？操。”
陈星雨想摇头，一动就扯到喉咙，疼得整张脸扭曲。周舟吓得立刻按呼叫铃，护士过来换药、调药量，她才稍微缓过来。
天快亮时，灰蒙蒙的光透进病房。陈星雨手背输得又肿又痒，刚想抬手挠，手腕就被人按住。
周舟醒了。
他一直趴在床沿睡，眉头皱得死死的，连梦里都在解难题。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药瓶，见快滴完了，立刻起身叫护士。
处理完，他摘了眼镜，直接趴回床沿，手臂横在护栏上，生怕她半夜乱动。
陈星雨睁着眼，一动不动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呼吸很轻，嘴角还往下撇，明明累到极致，却依旧守在她身边。
她忽然想起，周舟以前总说：“我不困，我只是眼睛需要休息。”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输液器“嘀嗒嘀嗒”的声音。
陈星雨视线慢慢模糊，却没闭眼。
绝望一点点散了，心里被填得发烫。
去他妈的高烧，去他妈的命运。
她不能输，不能让这帮为她拼命的人白等。
阳光慢慢爬上床单时，周舟在睡梦里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083号……别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