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的帆布包还在发烫,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他蹲在电话亭外水泥沿上,不敢把手机掏出来,可卦铃又响个没完,七枚乾隆通宝在他裤兜里蹦得跟跳广场舞似的。
“别摇了别摇了,再摇我阳寿都要被你算没了。”他低声嘟囔,手指探进包缝,摸到那层黄符纸——已经潮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哈过气。
他咬牙掀开一角,屏幕亮着,没图像,只有一串数据流在滚动,快得看不清。但耳边有声音,不是从听筒传出来的,是直接钻进脑子的,千万人同时低语,全是些断断续续的话:“我想你了”“你回来好不好”“那天我不该说分手的”……
瓜子壳在他右手里“啪”地炸了一颗,自燃,灰烬飘下去,落在鞋尖上,正好盖住朱砂画的八卦缺角。
“我去……”他眼皮一跳,“感情这玩意儿还真能当饭吃?”
他眯眼盯着空中那点灰烬,忽然伸手一抓,掌心往下压,混朱砂的黑瓜子撒出去三粒,排成歪三角。卦铃猛地一顿,叮的一声卡进数据流的空档。
刹那间,空气里浮出几道影子。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坐在床头,手机开着直播,对着镜头哭:“老公,你说过要陪我老的……”她每说一句,弹幕就刷一波蜡烛,那些蜡烛图标飞出屏幕,化成光点往她胸口钻。
另一个老头跪在阳台上烧纸,嘴里念叨名字,手机突然震动,跳出一张照片——穿军装的年轻人冲他笑,背景是他家客厅。老头嚎了一声,扑过去抱手机,结果照片一闪,变成满屏乱码。
还有一姑娘缩在被窝里,翻同学群聊天记录,翻到三年前一条未发出的消息:“学姐,我今天看到樱花开了。”她刚点发送,对话框上方冒出一行小字:“对方已上线”,接着跳出语音条,三秒钟,点开一听,是轻笑,和当年一模一样。
谢半仙把最后一把瓜子壳全甩了出去,阵法一震,那些影子“哗”地碎成光点,散了。
“好家伙。”他喘了口气,抹了把脸,“这不是AI,这是赛博招魂台加大数据杀熟。你们现代人谈恋爱靠点赞,死人复活靠用户画像?合着安乐公主现在是个带货主播,靠粉丝打赏续命?”
他冷笑两声,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脚底那股热劲儿越来越强,鞋底八卦符开始发麻,像是整座城的地气都在往某个点涌。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瓜子皮,抬头看天。云厚,月亮藏得严实,可右眼金丝眼镜突然一烫,镜片上闪过几行字:距下次月蚀还有72小时03分18秒。
“刘大壮啊刘大壮……”他喃喃,“你开发个APP不搞备案也就算了,还把服务器接阴脉上了?你是真不怕雷劈还是早被反向格式化了?”
他从腰间摘下七枚乾隆通宝,挨个吹了口气,摆在旁边矮墙的瓦片上,摆成北斗七星样。卦铃轻轻一晃,铜钱自己转了起来,慢悠悠,一圈,两圈,最后齐刷刷指向城东。
“埋地脉阴眼?”他眯起眼,“借万人执念为食,以数据为经络,怨念为血气……这哪是养鬼,这是搞股份制阴间上市。”
他话音刚落,全市WiFi信号“唰”地断了三秒。
灯灭,广告牌黑屏,连路灯都跟着眨了下眼。三秒后恢复,可所有联网设备——公交站电子屏、路边充电桩、甚至停在巷口的共享单车锁——全都自动打开了前置摄像头,咔嚓一下,拍了张照。
谢半仙低头看自己手机,相册里多了张图:模糊,泛红,只能看出一团披红盖头的人影,站在高楼之间,抬着手,像在招魂。
他没点开,直接长按删除。可删完那一瞬,镜片上又闪出一行新数据:情感采集完成度:94.7%|拟真化进度:98.3%|蜕变为实体倒计时:72:00:00
“纯爱战士变赛博丧尸……”他咧了下嘴,想笑,没笑出来,“最纯的思念,最毒的药。你们越信她是真的,她就越像真的——等月蚀那天,阴门一松,她就能借壳降世,落地成盒变真人。”
他站直,把铜钱收回腰间,卦铃塞进包最里层,外头再裹一把新瓜子。抬头望,云层裂开一道缝,残月露了个角,红得跟泡过血似的。
他右眼金丝眼镜微微一颤,镜片映出夜空——无数细小光点从各家各户飘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汇成一条淡红色的河,流向城东深处。
“它不再是假的了。”他低声说,“当足够多的人相信她,她就……真的活了。”
远处一栋老居民楼顶,铁皮水箱旁,他踩上边缘,站稳。风从巷子里钻上来,吹得唐装下摆猎猎响。
他抬起手,指尖朝天,像在数星星,又像在画符。
楼下巷口,那行模糊的IP地址还浮在空气中,光笔写的似的,一闪,一闪,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