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这天怎么跟冰箱里掏出来的一样?
谢半仙站在老居民楼顶,风从裤裆里往上钻,唐装下摆被撕得哗啦响。他刚画完那道虚符,指尖还悬在半空,云层就压了下来,冷得不像话。第一颗冰粒砸在脑门上,他以为是鸟屎,抬手一摸,疼得龇牙——这哪是雪,这是冰碴子,落地“啪”地炸成灰雾,一股子烧纸味儿直冲鼻孔。
“谁他妈大半夜放炮?”他骂了一句,低头看鞋尖,瓜子壳盖着的八卦符正在发烫,朱砂线条一跳一跳,像快没电的LED灯。
头顶红光河还在流,数据点汇成的光带越往城东越粗,跟吸尘器管子似的。他咬牙,舌尖一顶后槽牙,喷出一道血线,在空中划了个歪七扭八的北斗残阵。七枚乾隆通宝从腰间蹦出来,在瓦片上自己转圈,嗡嗡响。
“开!”他低吼一声,血线炸开,前方空气裂了道缝,露出一条往下斜的水泥路,两旁电线杆全歪着,像是被什么巨物踩过。
他抄起路边一根锈铁棍,顺手把沿路摄像头全敲了。镜片噼里啪啦往下掉,他边砸边骂:“拍!你们接着拍!死人都成流量密码了是吧?我谢无恙今天不讲武德了,见一个砸一个!”
一路冲到城东老楼群尽头,一栋外表破败、窗户全封死的大楼杵在那儿,门口挂着“数据中心”的牌子,底下一行小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可里面灯火通明,嗡嗡声从地底传来,像几千台冰箱同时启动。
他刚要踹门,天上冰雹突然密集了。一开始是米粒大,后来鸡蛋大,砸在地上不碎,反而悬浮起来,每一块都裹着灰白色骨屑,像冻住的烟灰。
“我还想再看他一眼……”
“她没收到我发的消息……”
“妈,我冷……”
声音杂七杂八,南腔北调,全是哭腔。谢半仙躲都不躲,任由一块冰砸在肩上,“咔”地裂开,飘出一缕黑发,缠在他脖子上,凉得跟蛇一样。
他一把扯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呸,这啥味儿,老陈醋泡骨灰?”
门锁自动弹出,指纹屏亮了,闪出四个字:“欢迎掌柜归位。”
“放你娘的狗臭屁!”他啐了一口,把最后一把瓜子壳贴门缝甩出去,三粒黑瓜子排成三角,卦铃在包里震了一下,门“砰”地炸开条缝。
他一脚踹进去,铁棍抡圆了就砸。
机房里一排排服务器闪着红光,排列得整整齐齐,可细看不对劲——那是祭坛的形状,中间主控台下面地面裂开蛛网纹,冷雾往外冒。他冲上去就是一顿猛砸,铁棍抡得呼呼响,机柜外壳崩飞,电路板噼啪冒火花。
每砸一下,天花板就震一下,冰雹落得更密。地上那些悬浮的冰块开始齐声哭喊,声音叠在一起,像千人合唱哀乐。
“我还想再见她一面……”
“孩子还没出生……”
“我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谢半仙不管不顾,砸烂第三个机柜时,脚下一软,八卦符彻底烧黑,右眼金丝眼镜猛地一烫,镜片“啪”地裂了道缝。
他踉跄几步,掏出最后三枚乾隆通宝按在眼皮上,强忍剧痛俯身往裂缝里看。
下面不是地基。
是石阶,往下延伸,长满青苔。半截残碑露在外面,刻着几个模糊字:“永泰女孙,魂镇于此”。
他脑子“嗡”地一下。
再抬头,整个机房的布局在他眼里变了——那些服务器桩基,全插进了地下的棺椁缝隙里,像给尸体接呼吸机。电流不是供机器运转,是在喂东西。
喂一个本不该醒的东西。
“不是他们在造鬼……”他喘着气,嘴角咧开,笑得比哭难看,“是古墓在吸数据还魂!拿万人执念当充电宝,拿死人骨头当硬盘——你们这波操作,真·赛博封建迷信!”
话音未落,一块最大的冰雹砸下来,正中肩头,“咔嚓”裂开,露出一撮焦黑发丝和半枚指骨,黏在他衣服上。
耳边响起一句极轻的话,女声,带着千年怨气:“你……也信了吗?”
他浑身一僵,随即冷笑,抓起一把瓜子塞进嘴里,咔吧咔吧嚼:“信个屁,我只信这波得砸到底。”
铁棍抡得更狠,砸向中央主控台。机柜倒下,电线崩断,火花四溅。可那裂缝里的冷雾越涌越多,冰雹浮在半空,形成一层灰白穹顶,哭声渐渐统一,变成低诵,像是某种古老咒语从地底升起。
他站在机房中央,肩头带伤,右眼渗血,金丝眼镜裂得只剩半框,手里攥着断成两截的铁棍,脚下是裂开的古墓入口,周身悬浮无数哭喊的骨灰冰雹,整个人被灰白色寒光笼罩。
他抬头,对着漫天冰骨怒骂:“谁让你们拿死人骨头当服务器的?!”
一块冰砸在他额头上,裂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十二岁那年,跪在师父遗体前,手里攥着一枚乾隆通宝。
照片里的少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谢半仙没听清。
但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