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窗户,院子里还有点冷。林微婉坐在桌前,手里按着一叠稿纸,正把最后一页的墨迹吹干。纸上字写得整齐,是她昨晚一盏灯下慢慢抄的。她手指划过“策论”两个字。
门忽然被推开,风带着雪吹进来。
林若瑶站在门口,披着石青色斗篷,后面跟着两个婆子。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嘴角一扬:“起这么早,还替兄长操心?”
林微婉站起来,低头行礼:“姐姐安好。母亲有事要我做吗?”
“母亲?”林若瑶冷笑,“你装什么糊涂。我来,是看看这屋里有没有规矩。”
她说完走过来,一把抓起那叠纸。
“这是给砚之哥哥备考用的,还没干。”林微婉声音轻了些。
“砚之哥哥?”林若瑶挑眉,“一个庶出的哥哥,值得你熬夜抄?这些字歪歪扭扭,墨也晕了,抄了也没用。”她两手一撕,碎片扬了下来。
“拿走。”林若瑶对婆子说。
婆子上前,走向墙角的米缸。一人掀布,另一人动手,把半缸糙米全倒进竹筐。接着又拿走咸菜坛、一小包盐、两根干辣椒。
“这是我们三天的粮食。”林微婉开口。
“粮食?”林若瑶回头,眼神不屑,“你也配谈粮食?嫡母说了,偏院不养闲人。你没差事,就不该占一份。从今天起,你的份例减半。这米,是替母亲收回去的。”
林微婉往前一步:“可砚之哥哥在备考,每天需要米粥提神……”
话没说完,一个婆子侧身拦她,手肘一顶,她往后踉跄,撞上床沿。
林若瑶看着她,笑得更明显:“怎么,还想闹?要不要我请母亲来评理?说你一个庶女,不守本分,私藏粮食,想勾结外人?”
林微婉低头,手撑地面,不再说话。
婆子抬着筐,走出去。林若瑶临走前看了眼满地碎纸,说:“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写这种东西,我不只是撕,连桌子都砸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林微婉慢慢起身,走到桌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纸片,虽然沾了灰,她仍然将纸片收好放进抽屉。
外面风一直吹,窗纸啪啪响。
林微婉似是自言自语:
“娘,我会护住砚之哥哥,也会查清你当年是怎么走的。”
林微婉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秃笔,蘸了点剩下的墨,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三个字:
明日粮
笔画清楚,横竖有力。
布囊颜色发白,针脚粗糙,是她娘活着的时候亲手缝的。她知道里面只有几样旧东西:半截炭笔、几张发黄的纸、一个空药包。
从来不敢去翻找,一直当念想留着。
这进她的手指突然碰到一个硬的东西。她拨开纸片,发现是一支毛笔。笔杆是黑色的,用得很旧,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她拿起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在靠近笔帽的地方有一道刻痕,弯弯曲曲的,像一个“沈”字,又不太像,更像是某种缠绕的图案。她记得她娘绣帕上的“沈”字,和这个很像。
林微婉好奇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毛笔放在灯影边上,伸手去拧笔杆的接缝。试了几次,动也不动。她换了个方向轻轻转了一下,听见“咔”的一声,笔杆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居然暗藏玄机!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往里抠,一块玉佩碎片掉了出来。
碎片是青白色的,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掰断的。她翻过来一看,背面有很细的刻线,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窗外传来一传来了脚步声。
林微婉立刻把玉佩碎片塞进衣服夹层里贴身藏好,毛笔也迅速放进袖子。然后抓起扫帚走向门口,一边扫地一边偷偷看窗外。
看到院角那棵枯树后面,一抹灰色的裙角正从墙根退走。
林微婉没有追出去,大概是主院的监视吧。
关上门后,林微婉又把笔拿出来研究。
看着笔尖干掉的笔毫,心里冒出来念头:这东西不只是用来写字的。
那它到底是有什么用途?
天色越来越暗,院门突然被敲了三下。不等她答应,门外传来一个陌生婆子的声音:“主母有令:
女林氏不准翻动亡母遗物。违者,断炊三天。”
林微婉直到听不到婆子的脚步声后,她才伸手进袖子里握紧毛笔,而里面的玉佩碎片,被她藏在发髻的夹层里,紧贴着头皮。
第二天晨雾未去,主院送来一叠粗糙的纸和一块干巴巴的墨锭,黑得发暗,连砚台都有缺口。
放下时说:“三天抄十卷《金刚经》,抄不完,就没饭吃。”
林微婉低头看着那堆纸。十卷经书,别人要七天才能抄完,她只有三天。
要是不抄,就会断粮。她哥还在读书,每天靠一碗粥撑着。她不能让哥哥出事。
林微婉沾了点水,把墨锭在砚台上磨了几下。刚写下第一个字,“如是我闻”,纸上就晕开一团黑。她皱眉,笔不好使,划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吃力。
写到第三张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微婉写得手酸眼胀。她放下笔,习惯性地用拇指蹭了蹭毛笔的裂缝,突然
“咔。”
一声轻响,很小,像是木头裂了。她愣住,她现裂缝好像比昨天宽了些。
她没多想,重新蘸墨,继续抄。
抄到第五张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柳氏亲笔写的清单,上面写着要抄哪些经、多少页、什么时候交。最后有一行小字:“必须工整干净,不准马虎。”
她一笔一画地抄,抄到最后那句“莫让她弟安心读书”时,笔尖顿住了。
不对。刚刚原来的单子上她记得没有这句话的。
她盯着那七个字,心跳慢了一拍。
不由自由的伸手去碰“书”字的最后一捺。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话:
“耗她时日,累她筋骨,莫让她弟安心读书。”
她猛地缩回手,纸哗啦响了一声。
刚才那句话……是从字里出来的?
她试探着,又碰了一下“书”字。
“耗她时日,累她筋骨,莫让她弟安心读书。”
还是那句话,一字不差。
她慢慢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冷汗从脖子后面流下来。
这不是幻觉。是这支笔,或者这些字,让她听见了写字人心里的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毛笔,手指有点抖。这是她娘留下的笔。昨晚那道裂缝,是不是藏着什么机关?
她深吸一口气,把清单一张张翻过去。别的字都没反应。
柳氏根本不在乎她抄不抄经。她是故意的。想让她累垮,没力气照顾哥哥,让哥哥读书分心,考不上功名。那一笔添上去的字,不是提醒,是算计。
她合上清单,放到一边。
这么多年,她一直忍着。不说话,不争东西,安安分分过日子,就为了活着,为了护住哥哥。可他们连这点安稳都不给她。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砖缝,把毛笔和玉佩碎片塞进去,压得更深。然后回到桌前,继续抄经。
这一回,她写得慢了。写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她故意把“住”字少写一边,变成“主”。写到“一切有为法”时,把“法”字下面写歪,看起来像“去”。错得不太明显,但只要认真看,一定能发现。
她留下这些错。不是失误,是等着他们来找麻烦。
等他们来罚她的时候,她不会再低头认错。
最后一张纸抄完,她吹干墨迹,整整齐齐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