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以为,递交辞职信的那一天,就是他与这段压抑生活切割的开始。
他在这家广告公司做了整整四年,从最基础的文案执行,到后期的项目对接,一直都是勤勤恳恳,不争不抢,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大出息,也没出过岔子,是公司里最不起眼,也最不会惹事的那类职员。
三天前,他终于下定决心,把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了领导办公桌上。没有闹情绪,没有抱怨薪资,只是平静说自己个人原因,想要换个环境。领导愣了一下,象征性地劝了两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点头同意,按照公司规定,告知他需要完成三十天的离职交接期。
也就是说,虽然他已经提交了辞职申请,心意已决,但在手续没彻底走完、工作没全部交接完毕之前,他依旧是公司的在册员工,考勤照打,工作照做,人事关系、劳动关系,全部都还在公司体系内。
陈默原本想着,安安静静把最后这段时间熬过去,把手头的两个小项目交接清楚,不拖别人后腿,也给自己留个体面。毕竟在这座城市里,好聚好散,是普通人最后的体面。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体面,在周倩的报复面前,一文不值。
周三上午,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埋首于自己的工作,为了客户的需求、老板的指令奔波忙碌。陈默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整理着上一个项目的结案资料,准备整理完毕后交给接手的同事。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周倩对峙的画面。她的冷漠,她的威胁,她口中那个权势滔天的林骁,还有那句轻飘飘却足以压垮人的话——“我混的圈子,不是你能碰的”。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妻子在撕破脸后,放出来的狠话,是为了逼他退回钱款,逼他放弃分割财产的权宜之计。他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就算对方真有手段,也不至于做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毕竟夫妻一场,就算没有了爱,也不至于彻底毁掉对方的生路。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十点十七分,电脑右下角的工作邮箱,突然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不是同事,不是客户,而是公司行政部与风控部联合发送,标题加粗,醒目得让人心脏发紧。
《关于员工陈默涉嫌散布不实言论、损害客户合作关系的正式投诉及处理通知》。
陈默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点开了邮件。
正文内容很长,措辞官方且严厉,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尺子,精准地丈量着“罪名”。
邮件中称,公司近期接到重要长期合作客户的正式书面投诉,投诉内容直指陈默本人。指控陈默在近期私下社交场合、私下沟通中,多次恶意散布针对客户品牌的虚假负面言论,恶意抹黑客户形象,挑拨合作关系,导致客户高层极度不满,已经明确提出,若公司不给出严肃处理,将全面暂停后续所有合作项目。
邮件里还附带了客户方发来的投诉截图、所谓的“证人”描述,条理清晰,证据链看似完整,一看就是经过精心准备。
最后,通知明确要求:陈默必须在三日内提交书面情况说明与相关清白证明材料,配合公司内部调查。若逾期无法自证清白,或调查确认情况属实,公司将按照严重违反员工规章制度处理,不仅会立即解除劳动关系,还会将此次违纪行为记入个人从业档案,并保留追究其对公司造成经济损失的权利。
一行行字看下来,陈默的指尖一点点变冷,从指尖凉到手腕,再顺着血液,凉遍全身。
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
散布不实言论?恶意抹黑客户?影响合作?
这些字眼,和他完全沾不上边。
他在公司四年,向来安分守己,对接客户时永远客气礼貌,哪怕遇到难缠的甲方,也只是私下和同事抱怨两句,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任何一句损害客户的话。他连客户高层的微信都没有,连一起吃饭的机会都寥寥无几,何来私下社交场合恶意抹黑一说?
彻头彻尾的诬告。
彻头彻尾的陷害。
陈默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难以置信。第二个念头,便直直指向了周倩。
除了她,没有别人。
昨晚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她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那句“林骁一个电话,能让你在这行消失”,原来根本不是气话,而是早已计划好的行动。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辞职了,为什么还会收到公司的正式投诉?
这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了不过几秒,陈默就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他是辞职了,可他还在离职交接期。
法律上、公司制度上,他依旧属于公司员工,依旧受公司规章制度的约束。只要他一天没有签完离职审批单,一天没有完成最终的工作交接、退出公司所有工作群,他的身份就依然有效。
公司有权对在职期间的员工行为进行追责,更有权因为外部投诉,对他进行调查处分。
周倩和林骁,就是掐准了这一点。
他们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规则,算准了他一个普通广告公司职员,根本无力反抗。
不早不晚,偏偏在他辞职未走、最弱势最无力的时候动手。
这一招,阴狠,精准,且致命。
对陈默这样一个底层职员来说,这份投诉,远比吵架、冷战、撕破脸更加可怕。
他今年快三十岁了,没背景,没家底,没高学历,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本,就是这几年在广告行业积攒的经验。他以后还要在这个城市找工作,还要吃饭生活,而广告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旦背上“恶意造谣、损害客户合作”的污点,一旦被记入档案,后续任何一家公司做背调,都会看到这条记录。
到那时,他不是换一家公司就能重新开始,而是整个行业,都不会再有人敢用他。
周倩哪里是在报复,她这是要直接断了他所有的生路。
只要他不肯乖乖听话,把转走的钱退回去,只要他还坚持要离婚、要分割属于自己的财产,她就会用这种最正规、最冠冕堂皇的方式,一点点碾碎他的人生。
周围的同事,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封抄送相关部门的邮件,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陈默的工位,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事不关己,也有人暗自揣测,是不是他真的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陈默坐在工位上,浑身僵硬,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拍桌,没有怒吼,没有冲出去找领导辩解。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太清楚了,在这场精心布置的局面前,他的任何情绪失控,都会成为对方口中“品行不端”的佐证。对方既然敢发出这份投诉,就一定打通了关系,做好了全套伪证,甚至连客户那边,都已经打过了招呼。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职员,拿什么去和资本、人脉、圈子对抗?
他所谓的道理,所谓的清白,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轻如鸿毛。
陈默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自己这几年的生活,省吃俭用,努力工作,为了这个家拼命奔波,连一件贵一点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他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就能安稳一生。可到头来,妻子背叛,婚姻破碎,就连最后一点点生路,都要被人狠狠掐断。
凭什么?
他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只是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钱,只是想要结束一段痛苦的婚姻,只是想要活下去。
凭什么,到最后,错的好像是他?
凭什么,占尽便宜的人,反而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赶尽杀绝?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从心底缓缓升起,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烫。
他不是不害怕。
他怕失去工作,怕背上污点,怕以后在这座城市寸步难行。
可越是害怕,他心底那股不甘,就越是强烈。
他已经退了无数步,忍让了无数次,包容了无数回。
可周倩依旧不肯放过他。
既然如此,那他也没必要再一味退让。
陈默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慌乱与无措,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伸手,再次点开那封投诉邮件,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把所有细节,所有所谓的“证据”,全部记在心里。
三天时间。
公司给了他三天自证清白的时间。
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人脉。
但他有手,有脑子,有骨气。
周倩想逼他屈服,想逼他认错,想逼他把一切都还回去,想让他一无所有。
那她注定要失望。
陈默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坚定。
这一次,他不会再任人摆布。
这场由她挑起的战争,他接下了。
哪怕前路一片黑暗,哪怕对手权势滔天,他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明亮而温暖。
可陈默的心里,却是一片寒冬。
他知道,从收到这封投诉信开始,他的人生,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