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卫那一声吼还在耳朵里嗡嗡响,陈凡瘫在讲台边,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金属支架,胸口那枚血印还一阵阵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铁钉在里面搅。他喘得厉害,鼻腔里全是灰尘和尸臭混在一起的味道,眼睛干涩发痛,可不敢闭——墙那边的地宫黑洞还在,青砖拱顶下白骨铺阶,寒雾翻滚,几点幽绿鬼火飘着,像是谁在里头点了几盏灯。
他不敢看太久,一低头,余光扫到讲台阴影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地上落满碎砖灰,可那片阴影里,一只红绣鞋,正从讲台底下滑出来半寸。
三寸长,红缎面,金线绣莲,鞋尖一点暗红,像是干透的血。
陈凡脑子“嗡”地一声。
小红的鞋?
上一秒他还以为这玩意儿被铁卫找回来了,结果现在……自己从讲台底下爬出来了?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鞋。教室里静得离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打鼓。他想喊,嗓子却干得发不出音。想往后蹭,屁股刚挪一寸,讲台“吱”地轻响了一声。
那鞋,顿了一下。
然后,又往前滑了半寸。
陈凡头皮炸了。
“我日你祖宗……”他牙齿打颤,声音压得极低,“别动……别动啊……”
可那鞋不听。
它自己动了。
先是微微一歪,鞋尖朝上,像是在嗅空气;接着,轻轻一震,整只鞋立了起来,像个人踮着脚在走,一步一步,慢得要死,却又稳得吓人,朝着他这边挪。
陈凡手心全是汗,裤兜里空空如也——辣条没了,护身符是假的,楚灵月在棺里睡得跟死人一样,铁卫堵着门不能动,色鬼是个废物,小红……小红她妈的鞋都丢了还指望她?
完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鞋停在他脚边,鞋口朝上,像在等他穿。
“我不穿!我不穿!”他在心里狂喊,“老子纯阳体质,阳间男大学生,江城大学文学院新生,还没谈过恋爱,不想死在一双破鞋上!”
可他的脚,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下一秒,那只鞋“啪”地一声,自己跳起来,精准套上了他的左脚。
冰冷。
刺骨的冷从脚底猛地窜上来,像一根冰锥顺着腿骨往上钻,陈凡“呃”地一声,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鞋内壁贴着脚心的地方,有东西。
不是布料。
是碎骨。
细小的、带棱角的骨头碎片,密密麻麻嵌在鞋垫里,紧贴着他脚心的皮肤,还有几缕发丝,湿漉漉地缠上脚趾,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脱!快脱!”他拼命想抬脚,可脚像被焊在地上,动不了。肌肉不听使唤,神经像是被冻住了,连疼都感觉不到,只有冷,无边无际的冷,从脚底蔓延到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爬。
视野开始变暗。
耳边响起沙沙声,像是土在落。
头顶有光,很小的一束,从石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可那不是教室的日光灯,是……天光。
不对。
不是天光。
是陵墓塌陷前,最后一道阳光。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口石棺里,穿着红嫁衣,头发披散,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嘴角被人用朱砂强行画出笑的模样。双手交叠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枚玉珏,冰凉刺骨。
棺盖正在缓缓合上。
“不要!不要关!”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指甲拼命抓着棺壁,刮出刺耳的响声,可没人听见。
外面有人在哭,在喊,在念祭文。
是南楚的国歌。
石棺彻底闭合,黑暗降临。
紧接着,头顶传来“哗啦”一声,土,开始往下倒。
一铲,一铲,又一铲。
泥土砸在棺材上,闷响,像丧钟。有些土从缝隙钻进来,落在脸上,钻进鼻子,呛得他想咳,可身体已经动不了。胸口越来越沉,像是有座山压下来,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
他想挣扎,想踹门,想撞棺,可四肢僵硬,连手指都蜷不起来。
冷。
比刚才更冷。
那是千年埋在地下的阴寒,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死气。
他感觉自己真的死了。
就在这时,脚上那双鞋,突然一紧。
鞋内的碎骨和发丝,像活了一样,往他皮肉里钻。
“啊——!!!”
他猛地抽搐,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半尺高,然后重重摔下,后脑勺磕在讲台角上,眼前直冒金星。
教室。
还是教室。
灯没亮,可他能看见了。
他躺在地上,左脚还套着那双红绣花鞋,右脚光着,袜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嘴唇青紫,牙齿咯咯打颤。
他哆嗦着手,一把扯下那只鞋,扔得老远。
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鞋口朝上,像在笑。
陈凡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混着灰尘糊了满脸。他盯着那只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那是幻觉?
不。
不是幻觉。
他脚心还留着碎骨的压痕,脚趾缝里,缠着一缕黑发。
他颤抖着伸手去摸,那头发,突然自己动了一下,缩回鞋里。
陈凡“卧槽”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后背撞上讲台才停下。他瞪着那只鞋,眼神发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红的鞋里,为什么会有公主的殉葬记忆?
他张了张嘴,想喊楚灵月的名字,可喉咙干得冒烟,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讲台底下,那只鞋,又动了。
先是轻轻一震。
然后,鞋尖缓缓抬起,对准了他。
陈凡呼吸一滞。
鞋口张开,像一张嘴。
里面,一团黑发缓缓蠕动,慢慢拼出两个字的形状:
“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