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营烛火将熄,一点昏黄映着两张憔悴却坚定的脸。
楚离靠在破旧的榻上,左肩伤口再度渗血,原本银亮的甲胄早已被污尘与暗红染得斑驳不堪,可那双眸子,却依旧燃着西楚战神不灭的烈光。苏子画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指尖一遍遍抚过他紧蹙的眉峰,将仅存的半块干草根细细嚼软,再以口中温气渡给他。
三日之期已近,汉军围营如铁桶,帐外风声鹤唳,楚歌夜夜入梦,楚军残卒不过数百,人人面带菜色,却无一人轻言降意。他们跟着楚离,从吴郡到彭城,从北疆到垓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愿与将军一同,战至最后一息。
楚离咽下那点微乎其微的暖意,握住苏子画微凉的手,喉间涩痛:“委屈你了,到了最后,连一口饱饭都给不了你。”
“我不委屈。”苏子画摇头,将脸颊贴在他掌心,“能与你并肩,便是人间至幸。”
她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亲卫声音急促,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急:“将军!营外绑来一人,说是……说是有范增勾结汉廷的铁证,要亲手交予您与苏姑娘!”
两人同时一怔。
范增?
铁证?
楚离强撑着坐直身子,苏子画连忙扶稳他,心头疑云翻涌。自阵前死士反水、张良亲口指证以来,所有阴谋皆指向刘邦与范增,可始终缺一环最致命、最彻底的铁证,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带进来。”楚离沉声道。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浑身带伤、衣衫褴褛的身影被推了进来,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此人头发散乱,脸上布满鞭痕,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是此前在阵前反水、指证苏子画为死间的林石。
只是此刻的他,再无半分此前的嚣张与狠戾,只剩下满脸愧色与悔恨,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鲜血直流,声音嘶哑泣血:
“将军!苏姑娘!小人……小人罪该万死!”
“此前阵前构陷苏姑娘,散播死间谣言,全都是范增的指令!全都是假的!”
苏子画眸色一冷,楚离眉头紧蹙,周身气息骤然沉凝。
林石不敢抬头,只是拼命磕头,泣不成声地将所有隐秘全盘托出:“小人本是范增安插在将军身边的死士,从北疆到彭城,再到垓下,所有谗言、构陷、兵变、谣言,全都是他一手策划!”
“范增忌惮将军兵权,更恨苏姑娘智计无双,屡屡坏他大事,便与张良暗中定计,先伪造秦室帝姬身份离间将军与霸王,再布死间局,借苏姑娘幼时被汉廷收养的经历,夸大其词,栽赃她是蓄意卧底的死间!”
“那所谓密信、人证、指令,全都是范增伪造!苏姑娘从未传递过半份军情,从未害过楚军一兵一卒,所有罪责,全都是范增为了铲除异己、独揽大权而设下的毒计!”
“汉王要西楚江山,范增要将军性命,二人一拍即合,拿苏姑娘做饵,拿垓下做局,要让将军身败名裂,要让将军与苏姑娘互相残杀!”
字字如惊雷,在帐内轰然炸响。
苏子画浑身一震,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如此……
原来从帝姬之冤,到死间之罪,从头到尾,都是范增借汉廷之手,布下的一场诛心杀局。
她自幼孤苦被汉廷收养,受训数年,却从未真正执行过任何害楚指令,本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却被范增抓住这一丝过往,无限放大,罗织成最致命的罪名。
楚离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惊怒与悔恨直冲头顶。
他想起此前无数次猜忌,想起剑指她时她眼中的悲戚,想起自己刺向自己的那一剑,想起她为他扛下的千夫所指、万般委屈……
所有的痛,所有的伤,所有的信任破碎,竟全都是范增一手导演!
“范增老贼!”
楚离怒喝出声,牵动伤口,一口热血涌上喉间,却被他狠狠咽回。他目眦欲裂,周身煞气翻涌,即便重伤在身,那股战神之威依旧震得林石瑟瑟发抖。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林石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简,高高举起,双手颤抖:“这是范增与张良往来的密函,是他授意小人构陷苏姑娘的亲笔指令,还有他与汉王约定,灭楚之后共分天下的盟书!铁证在此,小人不敢欺瞒将军!”
亲卫上前,将竹简取来,递到楚离手中。
竹简早已泛黄,上面字迹清晰,正是范增那独有的苍劲笔法,一笔一划,写满了阴险毒计:伪造帝姬、散布谗言、死士构陷、借刀杀人、诛心乱楚……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苏子画俯身,与楚离一同看着竹简上的文字,越看,心头越是冰凉。
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所有阴谋,以为死间之罪已是终极杀局,却没想到,范增的歹毒,远超她的想象。
此人以江山为棋,以人命为子,为了权位,不惜倾覆家国,不惜拆散一对生死相依之人,不惜将千万楚军将士推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真相,终于大白。
帝姬是假,死间是栽赃,阴谋是构陷,所有的一切,真凶只有一个——范增。
楚离紧紧攥着竹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怒极反笑,笑声悲怆而凛冽:“好一个亚父,好一个忠臣,好一个为国为民的范增!你口口声声为了西楚,实则狼子野心,祸乱朝纲,构陷忠良,双手沾满我楚军将士的鲜血!”
“我楚离,此生必不与你干休!”
苏子画伸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泪水无声滑落,这一次,不是悲戚,而是释然,是沉冤得雪的酸楚。
“楚离……”她声音轻颤,“都清楚了,都明白了,我们……没有负彼此。”
楚离转头,看向眼前这个被诬陷、被构陷、被千夫所指却始终不离不弃的女子,心头剧痛与狂喜交织,再也抑制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是我蠢,是我笨,是我未能早看透奸人诡计,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么多委屈……”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沙哑哽咽,“子画,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苦。”苏子画回抱住他,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只要你信我,只要真相大白,一切都值得。”
帐外,寒风呼啸,却吹不散帐内这份失而复得、沉冤得雪的温暖。
林石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声音悲戚:“将军,小人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害死诸多弟兄,陷苏姑娘于不义,罪该万死!今日交出铁证,只求一死,以谢三军,以谢苏姑娘!”
楚离缓缓松开苏子画,垂眸看向跪地请死的林石,眸中怒色渐退,只剩下末路的沉郁。
“你虽是范增死士,却能在最后关头迷途知返,交出铁证,功过相抵。”他声音沉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后,戴罪立功,随我一同迎战汉军,将功折罪。”
“小人谢将军不杀之恩!”林石泣不成声,再度叩首。
待到林石退下,帐内只剩下二人相对,烛火摇曳,映着彼此眼底的深情与坚定。
所有误会尽消,所有猜忌尽散,所有阴谋层层剥开,终于露出最真实的底色。
她未曾负他,他未曾负她,他们只是这乱世棋局中,被奸人操控的两枚棋子。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以真心,以痴情,以宁死不屈的风骨,破了这场天罗地网般的毒计。
楚离伸手,轻轻抚去苏子画脸颊的泪痕,指尖温柔,眸中深情滚烫:“子画,经此一劫,我才知,世间万物,皆可假,唯有你我真心,永不假。”
“范增算尽天下,张良智计无双,韩信兵锋盖世,可他们终究算不透,你我之间,早已是生死不离,骨血相融。”
苏子画点头,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温柔而坚定:“嗯。他们可以夺江山,可以覆家国,可以困我们于绝境,却永远拆不散我们,斩不断我们的情。”
“三日之后,汉军来攻,你战,我便与你一同披甲;你死,我便与你一同赴死。”
“生同衾,死同穴,永不分离。”
楚离紧紧拥住她,脊背挺得笔直,眸中战神锋芒重燃。
纵然身受重伤,纵然兵微将寡,纵然粮尽兵绝,纵然前路已是死路一条,可他知道,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有她,有真心,有风骨,有沉冤得雪的坦荡,有生死与共的决绝。
范增也好,刘邦也罢,韩信张良,皆不足惧。
他楚离,此生顶天立地,无愧天地,无愧家国,无愧所爱。
帐外,残阳如血,洒遍垓下荒原。
四面楚歌依旧,却再也压不住帐内那股不屈的风骨,与滚烫的深情。
终极反转,真凶毕露,沉冤得雪,痴心可鉴。
这场乱世棋局,奸佞虽毒,终究胜不过生死不离的情深;
阴谋虽狠,终究抵不过宁折不弯的风骨。
楚离握住苏子画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
三日之后,便是最后一战。
那一战,不为江山,不为胜负,只为彼此,只为尊严,只为这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楚江离画,画上一个轰轰烈烈、至死不悔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