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城西边有座破庙,小紫躺在干草堆上啃半截木棍,嘴里哼着:“龙爷我天生不凡,奈何命苦摊上你这穷光蛋……”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眯眼看着屋顶。突然耳朵一动,“外头怎么没声音了?”
庙门被推开,吹进一阵沙尘。
宸光走进来,肩上背着布包,手里拿着短刀。他没说话,走到角落放下包,把刀插进地板缝里。动作和昨天一样,但他这次是回来告别的。
小紫坐起来,尾巴缩了缩:“你……你还真回来了?我以为你早就走了。”
宸光低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才说:“先办正事。”
“啥正事比逃命还重要?”小紫跳起来,“你现在是通缉犯!天界要杀你,鬼骷界悬赏你,连荒古的人都在追你!你不躲,还回这儿?你傻吗?”
宸光不理它,走到墙边敲了三下砖缝。一块石头被抠出来,里面藏着几张地图和符纸。他拿出一张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
图上画的是天柱城周围,三条逃跑路线用红笔标出,终点都是南边三十里外的矿洞。
“听着。”宸光抬头看向后屋几个人影,“想活命的,现在就走。按这条线走,别回头,别说话,天黑前必须进矿洞。矿洞口有暗号,对上了才能进。”
没人应声。
一个老头裹着破毯子走出来:“少……少爷,那你呢?”
“我不走。”宸光说。
“可那是黄泉峡谷啊!”一个妇人哭起来,“魂王血王都在那儿等你,那是陷阱!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知道是陷阱。”宸光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那你还去?!”老头急了,“人都说宸夜早就不在了,就算有魂也被炼成傀儡了!你这是白白送命!”
庙里安静下来。
风吹进来,吹得地图哗哗响。
宸光看着每一个人,最后看向那个哭的女人。
他说:“那里面是我哥,我必须去。”
一句话说完,没人再说话。
小紫站在原地,尾巴僵着,爪子抠地。它知道宸光倔,但没想到这么倔。它张嘴想骂,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大,你要死了,谁给我买鸡腿?”
宸光看了它一眼,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小紫鼻子一酸,赶紧扭头:“别以为摸两下我就原谅你!你这是拉我垫背!我可是龙!金贵得很!摔一下都算工伤!”
“你不欠我。”宸光收回手,背上包。
“我欠你!”小紫跳到他面前,尾巴炸毛,“你把我从暗渊捞出来那天,我就说了,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去送死,我也得跟着!不然谁听我说话?谁帮我偷烤鸡?”
宸光看着它,没笑也没反驳。
他弯腰从包里掏出一块干粮塞进小紫嘴里:“含着,赶路别废话。”
小紫咬着饼,呜呜囔囔:“你这是堵我嘴……”
“走吧。”宸光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停。
小紫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等等我!至少让我带根棍子啊!”
两人一龙走出破庙。天色灰蒙,云压得很低。远处城墙边,几个平民偷偷收拾东西,按地图往南走。宸光站在高坡上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们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人都安排好了?”小紫喘着气问。
“嗯。”
“那你呢?”
“我去该去的地方。”
“就不能换个地方?”小紫小声嘀咕,“比如……海边?听说那边有龙宫遗址,说不定还能碰上母龙……”
“闭嘴。”宸光弹了它脑门一下。
“疼!你能不能尊重六阶龙的尊严!”
“你是三阶嘴炮,打架靠我扛。”宸光往前走,“等我回来,给你带双鸡翅。”
“又骗龙。”小紫揉脑袋,还是跟上了。
风越来越大,地上裂开很多缝,越往前走泥土越黑,踩上去像炭渣。空气里有股怪味,像死鱼混铁锈,吸一口喉咙发痒。
小紫尾巴蜷紧:“老大,我有点后悔了……这地方太邪门。”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宸光说。
“放屁!”小紫立刻炸毛,“我要跑了,以后谁认我当兄弟?列祖列宗都得爬出来骂我!”
宸光嘴角微微动了下,没说话。
前面地势下降,一道大裂缝横在眼前,深不见底,雾气翻滚,黑得吓人。风刮过谷口,发出呜咽声。
黄泉峡谷到了。
两人站在边上,脚下土地开裂,碎石滑落下去,连回音都没有。
小紫探头看了一眼,马上缩回来:“不行不行,我恐高!这雾还有毒!我刚吸一口,脑子嗡嗡响!”
宸光不动,盯着黑雾很久。
他知道下面有陷阱,有杀局,有哥哥的一缕魂,也可能有自己的死。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能不能选,而是必须做。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天柱城只剩个影子,在风沙中晃动,像要消失。
那些他送走的人,应该快到矿洞了。
他转回头,握紧短刀,拉起小紫的爪子:“走。”
“等等!”小紫挣扎,“我还没说遗言!我要说‘龙爷一生风流,死而无憾’!”
“没时间。”宸光拽它一把,一步踏进雾里。
瞬间天黑了。
四周漆黑一片,死气扑面而来,冷得刺骨。耳边有细小的声音,像人在低语,又像风吹枯骨。
小紫死死抱住宸光胳膊:“出不去了!我感觉后面封死了!”
宸光站定,呼出一口气,低声说:“本来就没打算出来。”
他抬手擦掉脸上的雾水,指尖发黑。
小紫哆嗦:“老大……我怕。”
“嗯。”宸光应了一声。
他知道怕。
他也怕。
怕见不到哥哥,怕见到的不是哥哥,怕自己再也回不来。
可怕也要走。
他迈出一步,脚下碎石滚落,很快被黑暗吞掉。
“走。”他又说。
小紫咬牙跟上:“你要死也得等我找到母龙再生崽!不然我死都不瞑目!”
“闭嘴赶路。”宸光拍它脑袋。
“别打头!我脑子本来就不好使!”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雾里慢慢走。四周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雾越来越浓,看不清路,连对方的脸都看不见。
不知走了多久,宸光忽然停下。
小紫差点撞上:“干嘛?”
宸光没答,伸手摸向胸口。
铜牌贴着心口,冰凉。
那个“夜”字,还在。
他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哥。”他低声说,“我来了。”
话音落下,头顶轰响,像是山体合拢。整个峡谷入口被岩壁封死。
风停了。
雾更浓了。
死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紫缩成一团:“完了完了,真出不去了……”
宸光站直,握紧短刀,刀柄上的血痕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他向前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刀在,人在。
兄在,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