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站台的路灯早就坏了,只剩半截锈铁杆子戳在那儿,像根断骨头。张凡靠在站牌背面,卫衣帽子拉到鼻尖,手指夹着护身符贴在胸口——那东西一直在发烫,不烫得吓人,但也没凉下来过。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二点整。
差三秒。
苏软软蹲在马路牙子上,摄像机抱在怀里,镜头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嘴里念叨:“你说它要是真来了,我该说点啥?‘家人们晚上好,咱们现在的位置是阴间直通车始发站’?还是直接喊‘老司机稳住,别翻车’?”
张凡没理她。
空气突然变沉,不是冷,也不是湿,就是那种你站在地铁隧道口等车时,风还没来,耳朵先闷住的感觉。站台地面的积水开始打旋,一圈一圈往中间收,像是底下有根看不见的管子在抽。
“信号没了。”苏软软盯着相机屏幕,“WiFi断了,4G飞了,连离线录制都卡了三次。刚才画面自己跳出来一帧绿屏,就0.5秒,但我敢发誓……车上已经有人了。”
张凡眯眼看向马路尽头。
雾起来了,不是从地上漫上来的那种,是从半空往下压的,灰白一片,把对面楼顶的广告牌全吞了。就在雾最浓的地方,一点幽绿的光慢慢浮现,两团,像是车灯,又不像。普通的车灯会散光,会照亮雨丝,可这光只贴着车身走,像涂上去的一层荧光漆。
车头轮廓出来了——老式公交,方脑袋,鼓前脸,外壳掉漆掉得厉害,绿色油漆裂成鱼鳞片,露出底下黑红相间的锈斑。车牌看不清,玻璃反着暗光,驾驶座那边……有个影子。
车没声音。
轮胎碾过积水,水面连个波纹都没起。车速很慢,但每前进一米,雾就退一尺,像是它走到哪儿,现实就被挤开到哪儿。站牌上方那个坏掉多年的电子屏,啪地亮了。
【744路·准点】
字是白色的,闪了一下,灭了。再亮,还是这三个字。
苏软软一把抓住张凡胳膊:“它知道我们在这儿。”
“废话。”张凡拽她起来,“它准时到站,还给你打字幕,能不知道?”
车停了。
前门哗啦一声打开,踏板降下,金属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很久没人上油的老铰链。车内灯光是昏黄的,照不出多少细节,只能看见车厢中部坐着几个人——不,不是人,是那种坐姿特别僵的影子,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脸朝前,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起伏,没有眨眼,连衣角都不飘。
“满车都是……”苏软软声音发颤,“鬼魂?”
“嘘。”张凡低声道,“别用这个词,它们听得见。”
“啊?”
“我说别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上踏板。那一瞬,摄像机屏幕猛地一白,雪花乱跳,三秒后恢复,画面里已经是车厢内部——时间像是被剪掉了一段,他们人已经在车上了。
张凡左右扫了一眼。
左侧靠窗坐了四个“乘客”,两男两女,穿的都是旧款衣服,九十年代那种厚毛呢大衣、灯芯绒裤,女的还扎着麻花辫。中间过道站着两个,抱着扶手,姿势和地铁里一模一样,只是身体微微透明,能看到背后的座椅花纹。后排角落还有几个,全都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没人转头,没人眨眼,没人动一根手指。
这不是闹鬼,这是……上班早高峰。
苏软软抖得像个开机失败的震动马达,整个人往张凡怀里钻,但手还是死死攥着摄像机,镜头歪歪斜斜对着前方驾驶区。
“录……录着呢……”她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弹幕要是能刷出来,我现在肯定在榜首打一个——【主播已阵亡,替身在播】。”
张凡没笑。
他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系统界面在意识里一闪而过:【未检测到攻击性灵体,阴能波动平稳,建议保持观察】。
他松了口气,手却没松开护身符。
这时,驾驶座的司机缓缓转过了头。
不是扭脖子,是整个脑袋像生锈的轴承一样,一格一格地偏过来。脸上全是裂口,从额头到下巴,纵横交错,血从缝里渗出来,颜色发黑,像是凝固了很久。眼睛没有瞳孔,白茫茫一片,可就这么一对盲眼,精准地“盯”住了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张凡的脸。
他心头一紧。
司机的嘴动了,没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别看我**。
苏软软瞬间闭眼,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埋进张凡卫衣兜帽里,嘴里还在碎碎念:“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直播还在录吧?还在录吧?”
张凡轻轻拍了下她后背:“在录。信号锁死了,但存储芯片还在写入。”
他盯着司机的倒影,低声说:“你让我们上的,对吧?站台是你通知的,时间是你定的,车门是你开的——你要是不想让我们来,刚才就不会亮屏。”
司机没反应。
头慢慢转回去,重新面向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像是握着什么快要挣脱的东西。
车门关闭。
哐当一声,金属撞击的余音在车厢里来回撞,震得头顶灯管嗡嗡响。窗外景物开始移动,可站台的灯柱、废电线杆、拆迁围挡……全都静止不动,只有车在“走”。像是轨道脱离了现实,滑进了另一条平行街道。
张凡拉着苏软软,在车厢中部左侧坐下。位置正对着一个穿藏青色工装的老男人,胸前别着“市公交集团1998年度先进个人”徽章。他双眼睁着,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刚听完领导讲话,心里不太服气。
“他生前是职工?”苏软软偷偷瞄了一眼,小声问。
“可能是。”张凡说,“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乘客。”
他伸手摸了摸座椅,布料冰凉,但不是冷到刺骨的那种,就像放了很久没用的公共设施,吸饱了空气里的潮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有点发白,像是血流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这车……不在阳间跑了。”他说。
“那在哪?”
“边界线上。既不算活人世界,也不算地府正式辖区。这种车,一般叫‘滞留线’。”
“谁规定的?”
“我自己。”
苏软软翻了个白眼,但下一秒又僵住——前排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突然动了下手腕。动作很轻,就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往下挪了半寸,像是调整姿势。可她的眼睛,依旧直勾勾盯着前方,脸也没动。
“她……她刚才动了!”
“嗯。”
“你咋这么淡定?”
“因为她们不想害我们。”
“你怎么知道?”
“厉鬼上来第一件事是撕人魂魄,不是调坐姿。”
苏软软咽了口唾沫,镜头慢慢扫过全车。二十多个“乘客”,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横跨三十年,但共同点是——全都安静得过分。没有窃窃私语,没有咳嗽,没有翻包找零钱,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一整车人,等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终点站。
她忽然想起什么:“陈总说……流浪汉上车后,第二天在桥洞醒来,手里攥着路线图。”
“嗯。”
“那咱们……还能下去吗?”
“不知道。”
“那你为啥还上来?”
“因为你刚才差点尿裤子。”
“放屁!我那是战术性颤抖!”
张凡扯了下嘴角,虎牙露出来一瞬,又收了回去。他盯着前方,司机的背影像一尊石像,方向盘纹丝不动,可车速明显加快了。窗外不再是东街的破败街景,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影,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城市夜景,光晕模糊,楼宇扭曲。
他摸了摸护身符。
还在烫,但没升级成警报。
说明没危险。
至少,目前没有。
苏软软把摄像机架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用外套盖住边缘,只留镜头露在外面。她小声说:“要不……我喊一声?试试它们有没有反应?”
“别。”
“为啥?”
“你没发现吗?”张凡低声说,“他们都在等一个站名。只要没人说话,这车就能一直开下去。一旦打破沉默……可能就得下车了。”
“下车去哪?”
“不知道。但看他们这个状态,下了车,大概率回不来。”
苏软软闭嘴了。
车厢重回死寂。
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不对,还是没声音。张凡仔细听,才发现根本没轮子响,也没引擎,就像这辆车漂在某种看不见的轨道上,靠惯性滑行。
他忽然注意到,每个“乘客”的脚边,都有一小片阴影。形状不一样,有的圆,有的长,有的带跟——是鞋印。可在这么干净的车厢地板上,他们的脚明明是悬空的,根本没落地。
那些阴影,是他们最后一次踩在人间土地上的痕迹。
张凡喉咙有点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车叫“死亡公交”了。
不是因为它杀人。
是因为它从不停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