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上如林般的吊死者,仿佛被固定在一个绝对值,一动不动
她飞快的跳过来,手上捏着黄符贴到其中一个吊死者身上
被贴到的便化作霎眼云烟,老太鬼如同黑烟般袭到她身旁,不过梅长情更快,拦下
“你继续,不用管它”
老鬼一瞪梅长情,他完全没感觉,只是更用力的用剑拦着
“你既然出来了,就别回去了”
一念世间黑白,红色的丝线从它身上延伸出来,灰黑色的碟翩翩飞舞,只是她振翅的四分之一毫秒
梅长情便从老鬼背后的无尽黑暗中杀出,青削剑上承的是意,意凝成实质发出了光,照的人暖洋洋,照的鬼心慌
拦腰横断,它鬼气大散,又遁回到结界里,眼睛瞪得很大,有些恐怖谷,身形一闪一闪
张开血盆大口,吸食着受害者的生机
梅长情拎剑起,起剑出,出剑入,钉碎帷幕,张力十足
吐出入门时屏的一口气,极寒的环境下化作白烟,而蒸腾烟雾之中,一抹白光袭杀而出,撕裂了它的身形
一剑又一剑,砍到鬼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如下油锅沸腾,镜片碎裂烟波化城,只是武剑动
“目标窃宫鬼母,已从其中三种能力中随机到A1蚀妊尸胎:你可以用死去的婴儿作为媒介,创造一只有持续时间的鬼婴;你可以控制所有的鬼婴,都需要消耗精神力,极短冷却”
梅长情从识海中拿出了白色卡片,发动了刚刚获得的能力,第一次用,也大概是最后一次用
“滚出来”
鬼婴从产道中爬出,刚露头就被梅长情抓住,然后照成灰烬,任它扭曲蠕动,只是尘归尘
“下地狱偿完罪业,投个好胎”
随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去,随时一甩飞剑将暗处的针孔摄像头戳碎,或许惊的某人一震
“回去找他算算帐”
小道士跟着他后面
走出房门不像进入时,那么阻力,看来这个逆湖消散了
“你说里面有阵,是鬼布的吗?”
梅长情在电梯里问她,等她进来,轻按关门
“大概不会,你杀的可能是个地缚灵,她大概不会有那么多资源供她布阵”
有这句话就够了
梅长情怀疑这个老板是故意的,三分怀疑就够他动手调查了
走下楼,老板却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您二位活着下来了?”
这句话没听出什么
“你希望我们两个死里面?”
他有些反应,找补了几句,梅长情都没往耳朵里进
“你自己说还是等我把剑架在你脖子上?”
老板刚要开口,梅长情就已经出剑抵在他喉咙上
“把手举起来,你只说是,或者不是,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要做”
梅长情松开剑,把手放下,剑却仍浮在半空,指着他的喉咙
打开自己手机,开始查资料
“拐卖女性?”
他说不是
“拐卖妇女?”
他还说不是
梅长情的攻点很简单,他目前只想要这老板的银行流水,和给他支招哪人的信息
“这个行当谁领的你?……”
梅长情忽然一顿,拿起老板的手机,放到他手前,让他自己解开密码
“山鬼?还是黑仙?”
梅长情蒙了两个被悬赏的重罪犯名称
“是…是山鬼,他告诉我…告诉我……”
他一磕一绊,支支吾吾不往下说
“我明白,他给你下了招,但你要知道,你不说现在就死,你说了”
深情凑近他耳旁
“说不定我还会帮你杀掉山鬼,让你免死”
梅长情不喜欢就是深情这一点,因为他知道深情一定会杀了他,但此时却这样诱惑
“他说我们这房里面住了个百年鬼,是个老鸨,帮我和她通灵,献祭几个孕妇,收集完怨念后……”
“这个鬼就能帮我…”
他又停了
“继续说”
梅长情不给他好脸
“您也知道的,一群老板大爷,都希望要一个有天赋的子嗣,而他们的太太也都不愿意吃生育的苦……”
梅长情知道了,是代孕
“所以你们就把鬼婴儿塞进去?让活人孕育,再卖给富人?”
梅长情说着,没什么情绪,后面的小道士轻轻捂住嘴,有些震惊
老板只是点点头,因为他认为梅长情跟他是一种人
“她们都是自愿的”
一口自愿就能把其中的灰黑产业洗白?梅长情不信的
“你也是自愿的?”
他又点点头
“说出来,你是自愿的”
梅长情又说,手放到手机上
“我是自愿的——”
他刚说完,梅长情操纵影箭,刺穿他颅颈
结束手机录音,看着无头的尸体倒在富丽堂皇的大厅,结束任务
然后就听到背后有人呕吐的声音,蹲在地上
“有事吗?”
他蹲下看着她
“没事…我只是……呕”
她没见过死人吗?楼上刚刚挂了一堆,但大概率是没见过爆头死的,白色脑脊髓液与红色血水混合,大脑还在跳动,却翻烂
气味直达眉心,强烈的刺激带着原始的恐惧,激发了她的呕吐
“你不怕…巨擎来抓你吗?”
把她搀起来
“巨擎连这种脏心烂肺的事情都不管,怎么会管我呢?”
语气很温和,把她搀扶走
他知道,一定有人来管的,自己断某些人的路,某些“人”的需求不能被满足,他们也大多掌握社会资源
如果巨擎来管自己了,后面也大概有他们的推手
“你灭的尽鬼怪,灭的尽堕入欲望壑渊的人吗?灭尽天下人,又有什么用?欲望还会滋生”
自叹一口,推开门
徐徐远去几华里,落樱潇湘几年春?唯路满地…疮痍…萧瑟冷寒意——
“你叫什么名字?”
梅长情问她,把她扶到了一旁公交站的座上
“琴声里”
陪着她坐在公交站台上缓了缓
“谢谢你”
她笑了笑,表示好多了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梅长情难挡她真诚的眼
“深情”
她有些疑惑流露
“你的姓呢?”
声音还是柔柔的
“没有”
她也接受
“这是你自己起的名字吗?……”
她是个小话痨,跟梅长情聊了很久
一直到夜真的深了,才离开
“我以后还能遇到你吗?”
她问着
“你可以去晨昏区四分巷的巷尾酒吧找我”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告诉了她
希望她眼中的真挚是发自心底
“再见”
分别于长街枯叶三里,昏黄秋灯愁冷了回忆,缘分不语再许下归期,峻冷寒无意
等走远后,他又回头,刚刚经过的路灯都熄灭长着舌的鬼披头散发
一个个的跪在地上,向他拜了一拜,眼中泪水落地冻成一茬茬冰晶,照冷了白衣,随后随风消散
星星点点湮灭在冬季,仅纯白的叹息
“愿你一生都春拂四季”
他只回到家里,床上休息,等月落的讯息
闭上眼忽睁开,辗转反复
终就是睡下了
雷云墨积,潇潇雪衣,白日黑迹,云遮叠蔽
漫冷了雪铺在大地,枝头鸟雀飞离,快脱却冬季,热吻了别离,冽风吹满地
从那件事之后过了许久,梅长情都没有再去逆湖,而是每天做做任务,陪陪大家
珍惜每一天
等1月13日,凌晨三点,他又出现在街上
街边夜景依旧,常看便看厌了,坐在树前摸着纹路,零号城的树都不老,老树早就被铲走了
零号城也很少有老人,老弱妇孺,如果不是有资本的有背景的,大多活不下去
他常常想,自己留在这里是为什么?他也问过,大家对冒险的生活也都无所谓,可以出城去过平稳的日子
“我要走吗?”
若是没有哪次百鬼跪他,或许他就可以下定决心,离开
“他们为什么要来零号城作死?”
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为什么会来那么多人?为什么大家不离开?
“他们是为了自己的欲望,甘愿如此”
他得出了一个最终结论,而他们甘愿如此坠身地狱,他也不愿意救找死的人
刚站起身,忽然有人从楼上跳下,落到梅长情身旁,而他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让我死吧”
他明显不是喝多了,眼里只有绝望
“你为什么想死?”
把他放下,这个人坐在地上
“因为我想活的人死了”
梅长情能理解,但不赞成
“那你更要好好活着,让死去的人不会被遗忘”
他摇摇头,眼神中情感很难描述,或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流露
“你为什么会来零号城?”
男人问他
“我被无忍录取进来的”
他站起来,看着梅长情
“你是个学生,自然不懂”
刚要走
“你不说我怎么懂?”
梅长情本来不想追问了,他这样说反倒要看看了
“我本来是外地人,你也知道,外面比这城里什么都不好,但就是安稳……”
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的听着
“五年前,我母亲走了,两年后,我爱人就又得了癌症,是她与我相依为命”
“没有她我就再也没有亲人,外面没有医院能治,只有零号城,为了我的爱人能活,我来到了零号城”
“我从零开始,每天接悬赏,给公司卖命,给家族卖命”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落寞
“挣钱,为了救她……”
直到他心中的大厦崩塌,他随之从楼上落下
梅长情问了他一句,他也没有回话,只是喃喃的念着嘴中的话,神情痴痴,梅长情便走了
路上,他思索良多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是自愿来到零号城
他是为了家人,也或许有人是为了理想,而梅长情只是把人心想的险恶
人心险恶吗?险恶,世道炎凉吗?炎凉
人们失去自信力了吗?
他忽然才明白,为什么零号城的高墙始终没有坍塌,屹立许久
“踏踏实实怀抱理想的人始终默默无闻,而沽名钓誉的衣冠禽兽却能四海名扬,名利双收”
这个城市还能运转,因为有一群人,吃苦受累承载着,最大的功臣不会说话,因为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没问题,只是不知得梅长情费心费力去救
而这些有信念有理想努力活着的人呢?但凡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人是这样,受了危难,便值得梅长情去救
“我向你们道歉”
他向曾对他跪过的百鬼,隔空鞠了一躬,他不该以偏概全
“这个社会是烂了,爬满蛆虫”
出淤泥而不染,耀清涟而不妖,余独爱之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
“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人类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
“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
“说人类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为了这种“脊梁”
梅长情愿意尽自己能力所上限,博取一片青天
让孩子的梦想可以放飞,让青年的热血可以发挥,让成年人的肩上少些“莫须有”的责任,让老人的晚年多一分安稳
让社会的规则被改写,让所有人都像人一样活着
哪怕这个时代的脊梁都被打断了也好,他便来点燃这个时代的薪火……
“这是?……”
手腕上一条黑线显现,妖异绚烂,很短,大概几厘米
“看来你被你身上的执念所认可了”
深情向他说着,用手指量了量
“那我就更有理由不走了”
说到底,为了大义也好,为了利益也罢,只要没有损害其他人,都是合理的,都是应该被保护的
就像一条路,你开豪车也好,开小车也罢,都是车,开的快也好,开的慢也罢,不违法都是行驶,但偏偏有一群违反交规的人,他们冲到了最前面
也许人家有急事呢?一次,两次,三次,一直自我说服,也行,没有影响到自己
但如果那群家伙撞人了呢?有事没事都不能撞人,对吧?但如果那群家伙故意停车堵塞路口了呢?
但如果那群家伙开到你的前面堵住了路口,还管你们后来者要路费呢?这是本不该交付的,这是没意义的,这是莫须有的
但零号城就是这样了
巨擎为什么不管?学院为什么不管,梅长情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不管
但他也懒得知道为什么它们不管了,你们不管我管
“接着找逆湖吧”
梅长情让深情回去,自己又开始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