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正午，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在海面洒下碎金。巴尔爬上桅杆检查索具，忽然低声吹了声口哨——不是铜哨，是他惯用的调子。
卡伦抬头，见他指了指左舷前方。
那里，海面浮着一圈圈涟漪，形状规整得不像自然形成。更奇怪的是，涟漪中心漂着一朵干枯的白玫瑰，花瓣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却又完整不散。
“那是……‘静默之锚’的标记？”赛琳娜皱眉。
“不。”卡伦脸色凝重，“这是‘送葬者之吻’。有人在警告我们——前面有活祭。”
“活祭？”芬恩声音发抖，“谁要祭？祭什么？”
“不知道。”卡伦盯着那朵玫瑰，眼神复杂，“但老瘸腿没提这个。要么是他忘了，要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龙骨。
所有人都僵住了。
几秒后，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节奏分明，像是敲击。
咚、咚、咚。
三下。
和卡伦昨夜梦里听见的鼓点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身，看向赛琳娜。她也正望着他，眼中映着那朵白玫瑰，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但卡伦读懂了她的唇语：“别出声。”
卡伦喉结滚动，缓缓点头。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短剑上。船舱里静得能听见芬恩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是……不是鲨鱼吧？”芬恩缩在角落，小声嘀咕，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帆布，“我听说第十海的鲨鱼会唱歌！唱完就把人拖下去当伴舞……”
“闭嘴！”巴尔压低嗓音，机械义肢咔嗒一声轻响，顺手把芬恩的脑袋按进一捆麻绳里，“再胡说八道，老子把你扔下去跟那鼓点配个二重唱！”
卡伦没理会他们，侧耳贴在甲板上。咚、咚、咚——节奏没变，但似乎……慢了一拍？他皱眉。这不像生物敲击，倒像是某种机关，或者……心跳？
“赛琳娜，”他低声问，“你听过‘活船’的传说吗？”
赛琳娜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甲板缝隙，嗅了嗅。“木头没腐，也没海藻味……但有股铁锈混着咸腥的怪味。”她忽然眯起眼，“等等——这不是‘小惊奇’原来的龙骨！老乔偷偷换了？”
“换龙骨？”巴尔一愣，“那老瘸子疯了吧？这船本来就是偷来的，他还敢动结构？”
“他不是疯，是怕我们死得太快。”赛琳娜站起身，眼神锐利，“第十海的水压能把普通木船压成木屑。他给我们装的是‘鲸骨钢’——用深海巨鲸肋骨淬炼的合金，传说只有‘哭墙水道’出口才有。”
卡伦心头一震。难怪昨夜梦里那鼓点如此清晰——这船本身，就是通往第十海的钥匙之一。
就在这时，船尾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众人瞬间绷紧。芬恩“啊”地叫出半声，被巴尔一把捂住嘴。
卡伦抽出短剑，猫腰摸向后舱。月光下，水面泛着诡异的银光，一道黑影正贴着船底游过——细长、光滑，像条鳗鱼，却在尾部拖着一串微弱的蓝光。
“影鳍……”赛琳娜在他身后轻声说，“它们不会主动攻击，除非听见人声。”
“那刚才的鼓点——”
“不是它们干的。”她摇头，“影鳍只会模仿声音，不会创造节奏。这鼓点……是别的东西在‘召唤’我们。”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忽然亮起几盏红灯笼。
“糟了！”巴尔低吼，“是港口卫队的巡逻艇！他们怎么追这么快？”
卡伦咬牙：“肯定是老乔告的密。他给船，也给出卖我们的价码。”
“现在怎么办？掉头？”
“掉头就是死路。”卡伦盯着那几盏红灯越来越近，忽然咧嘴一笑，“芬恩，还记得你上周偷藏的那桶臭鲱鱼吗？”
芬恩眼睛一亮：“还在货舱底下！臭得连老鼠都搬家了！”
“搬出来，全泼进海里。巴尔，你去升‘假旗’——挂上海豚号的残帆。赛琳娜，你去舱底，把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绑死，包括那只总半夜打呼的鹦鹉。”
“那你呢？”赛琳娜问。
卡伦已经翻身上了主桅横杆，手里多了一卷破布和几块碎镜片。“我去演场戏——演个醉鬼船长，刚从沉船捞了宝贝，正往回逃命。”
十分钟后，一艘歪歪扭扭的小帆船在月光下晃荡，船头站着个披头散发、满身酒气的男人，怀里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一边呕吐一边高唱跑调的水手谣。
“……我的姑娘住在第十海，她的头发是海葵做的假发……嗝！”
巡逻艇靠了过来。领头的卫兵队长皱着鼻子，用长矛戳了戳船舷：“喂！干什么的？”
“捞……捞宝的！”卡伦打着酒嗝，把铁箱往甲板上一摔，哐当一声，里面滚出几个烂贝壳和半截泡烂的靴子，“看见海豚号沉了吗？我捞了一晚上，就这点破烂！你们要不要？便宜卖！”
卫兵们面面相觑。一人捂着鼻子挥手：“滚远点！臭死了！”
“谢谢大人！祝您今晚梦见美人鱼给您梳头！”卡伦鞠了个夸张的躬，差点栽进海里。
巡逻艇骂骂咧咧地掉头走了。
等红灯笼彻底消失，卡伦才瘫坐在甲板上，长舒一口气。
“演得不错嘛，船长。”赛琳娜递来一杯淡水。
“那是，”他接过水，得意地扬眉，“我可是被海军学院开除的人——演技比航海术强多了。”
芬恩从货舱钻出来，手里还拎着空桶，一脸崇拜：“船长，你刚才吐的是真的吗？”
“……是昨天吃的腌海带。”卡伦脸一黑，“别问了，快去洗甲板。”
甲板上的臭味一时半会儿散不去，但好在风向变了，咸腥的海风从船尾吹来，把那股腌臜气卷向远方。卡伦靠在主桅上，仰头望着天幕——第十海的星空与别处不同，星星排列得像某种古老文字，时而闪烁，仿佛在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