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油膜缓缓聚拢,将血迹一圈圈吞进浑浊的深处。芦苇丛静立不动,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闷得发沉。林渊站在那头巨鳄尸体旁,鞋底陷在泥里半寸,右手还搭在刀柄上,指节渗出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眼扫过四周——东侧的浅滩隐约可见一条断续的硬地痕迹,是他们来时踩出的路。
王振靠坐在水泥基座边,右腿包扎好了,但整条腿僵直地伸着,动一下就抽气。他仰头喘着,额角全是汗,脸色像纸一样白。陈雨桐拄着法杖站在他旁边,法杖尖端已经没有光,她整个人微微发抖,嘴唇泛青,显然是魔力耗尽后的虚脱。
“不能再等。”林渊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人反驳。刚才那一战耗掉了所有人的力气,也耗掉了最后一丝侥幸。这片湿地不会让他们安安稳稳离开,只要还有血腥味,就会有东西盯上来。
林渊弯腰,从战术背包侧面抽出一把备用匕首。刀刃短而厚,专为破甲和解体设计。他蹲下身,把刀尖抵在鳄鱼咽喉旧伤处,顺着皮肉裂口向下划去。动作不快,也不狠,而是稳,一层层割开软组织,避开内脏囊袋。他记得这类异兽的腹腔结构,胃部偏右,晶核通常嵌在脊柱前段的脂肪层里,靠近心脉交汇点。
血顺着剖开的切口往外渗,黑中带紫,腥臭味立刻弥漫开来。林渊屏住呼吸,左手探入腹腔,指尖在温热湿滑的器官间摸索。肠管、肝叶、膨大的胃囊——他一一拨开,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活。
“你以前剖过?”王振靠在水泥块上,盯着他的手问。
“看过资料。”林渊没抬头,“足够用了。”
陈雨桐站在几步外,法杖末端轻轻点地,释放出一丝微弱的精神波动。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警戒手段。她的精神力还没完全枯竭,还能感知到十米内的动静。她闭着眼,眉头轻皱,像是在听远处的脚步声。
“左边三米,草动了一下。”她说。
林渊没停手,只低声回:“风。”
“不是。”她摇头,“太慢,节奏不对。”
林渊右手一紧,终于在脊椎前端摸到一块硬物。他用指尖抠出,是一颗核桃大小的晶体,灰白色,表面粗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把它放在掌心看了看,扔进背包外层的密封袋。
“第一颗。”他说。
继续往下摸。第二颗在稍深的位置,同样灰白,大小一致。他又收了起来。
“两颗了。”王振数着,“常规品相,值不了几个积分。”
林渊没应声。他的手指还在深处探着,忽然触到一处异常——那地方温度比周围高,而且有轻微的搏动感,像是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皱眉,用力一抠。
第三颗晶核被取了出来。
三人同时愣住。
这颗不一样。
它比前两颗小一圈,只有拇指盖大,但通体呈深蓝色,表面浮着细密的金纹,像是某种古老符文。最奇怪的是,它不冷也不硬,反而带着体温般的热度,握在手里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
“这是什么?”陈雨桐走过来,蹲下身,盯着那颗晶核,眼睛睁大。
林渊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擦了擦表面。金纹在昏暗光线下居然泛出一点光,像是被唤醒了。
他又伸手回去,在同一区域继续摸。指腹蹭到另一处凸起,再抠出来——第四颗,颜色稍浅,金纹稀疏,但仍是蓝底。
第五颗更小,几乎透明,但热度更高。
一共三颗异色晶核,全藏在脊柱前段一个独立的脂肪囊里,像是被特意包裹保护起来的。
“没见过。”王振艰难地挪近了些,单手撑地,眯眼看,“我打过不下五十头沼泽类异兽,从没见这种颜色的核。”
“教材里也没提过。”陈雨桐声音发紧,“蓝色……代表高纯度?还是变异?”
林渊把三颗晶核并排放在掌心。它们彼此之间似乎有感应,靠近时表面金纹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再多看,直接把它们塞进背包最内层的真空夹层。那里有电磁屏蔽层,能隔绝能量外泄。
“先收好。”他说,“回去再说。”
“等等。”陈雨桐突然伸手,“让我再看一眼。”
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点向其中一颗晶核的表面。指尖刚碰上去,那颗核猛地一震,金纹骤然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顺着她的指尖窜上手腕,一闪即逝。
她猛地缩手,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王振立刻警觉。
“没事。”她摇头,甩了甩手,“就是……有点麻,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林渊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背包拉链彻底封死。
“别碰了。”他说,“不确定的东西,少接触。”
陈雨桐点头,慢慢退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红,像是被烫了一下。
王振咧嘴笑了下:“老子打了十年荒兽,头回见这么亮堂的核。”
“我也。”陈雨桐跟着笑,声音还有点抖,但眼里闪着光,“这要是能鉴定出等级,说不定能换中级药剂。”
“不止。”王振咳嗽两声,抹了把脸,“这种品相,猎人工会都得登记备案。搞不好能直接升两级任务权限。”
林渊没笑。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三具鳄尸,又看向远处那片重新平静下来的水面。油膜覆盖之下,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值钱的东西,”他低声说,“往往也最危险。”
两人笑声戛然而止。
陈雨桐抬头看他。他正盯着东侧芦苇带,眼神沉得像铁。
“你是说……有人会来抢?”她问。
“不一定是谁。”林渊说,“但只要有消息传出去,就不会安静。”
王振沉默了几秒,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检查弹匣,重新塞回腰间。“那就别在这儿待着了。”他说,“走一步算一步。”
林渊点头。他弯腰把匕首插回刀鞘,又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牵引绳,绑在最大的那具鳄尸上。虽然晶核已取,但尸体本身也能换些基础积分,不能白白浪费。
“拖一段。”他说,“别让血流得太散。”
陈雨桐撑着法杖站起来,双腿还在抖,但她没喊累。她走到王振身边,伸手扶他。王振没拒绝,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借力站起。右腿落地时他咬牙闷哼了一声,但还是站稳了。
林渊拉着绳子,开始往东侧浅滩走。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得用力拔出来。身后,鳄尸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血混着泥浆,一路拖行。
走了不到二十米,陈雨桐突然停下。
“等等。”她说。
林渊回头。
她指着背包的方向:“刚才……好像响了一下。”
“什么响?”
“就是……嗡的一声,很轻。”她皱眉,“像什么东西震动。”
林渊立刻停下,拉开背包外层检查。所有夹层都封得好好的,没漏气,也没破损。
他把手伸进真空层,摸到那三颗晶核。它们安静地躺在里面,表面金纹不再发光,温度也恢复正常。
但他指尖刚碰到,其中一颗突然又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三颗晶核之间,似乎在传递某种信号。
林渊迅速合上背包,拉紧封口。他抬头看向四周——芦苇依旧静立,水面无波,连风都没有。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加快速度。”他说。
王振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额头又冒出汗。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枪握得更紧。
陈雨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逐渐远去的硬地。鳄尸孤零零地躺在泥里,像一座被遗弃的坟。
她忽然觉得,这片湿地,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林渊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背微微弓着,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兽。
背包里的晶核不再震动。
但他知道,它们只是在等。
等下一个能听见它们声音的人。
三人身影渐渐没入东侧芦苇丛,只留下泥地上一道蜿蜒的拖痕,和一片死寂的水面。
一只水鸟从远处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湿地上格外清晰。
林渊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