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在脚底发出轻微的“咕唧”声，林渊每走一步都刻意放慢节奏。他走在最前，背微微弓着，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还残留着剖开鳄尸时的黏腻感。东侧芦苇丛比刚才稀疏了些，阳光斜切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风依旧没起，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沉。

陈雨桐扶着王振跟在后面，两人脚步拖沓。王振右腿包扎处已经渗出血丝，每一次落地都咬牙忍痛，额角不断冒汗。他左手插在陈雨桐肩窝里借力，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把手枪，检查了一遍弹匣，又塞回腰间。枪管沾了泥，他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还能撑？”林渊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

“死不了。”王振喘了口气，“就是走快不得。”

陈雨桐没说话，只是把法杖握得更紧了些。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泛青，指尖微微发抖。刚才那颗晶核传来的震动还在她手腕上留下一点麻意，像电流烧过神经末梢。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又抬头望向林渊的背包——那里三层外两层封得严实，可她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渊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听见了什么。

而是因为草叶不动了。

他们正穿过一片开阔泥地，两侧是低矮土坡和断续的芦苇带。前方二十米是一段塌陷的混凝土路基，再过去就能接上主荒径。按理说，这种地方不该有太多遮蔽，适合快速通过。但此刻，这片区域安静得反常。

连虫鸣都没有。

林渊抬起左手，掌心朝后，做了个“停”的手势。

陈雨桐立刻止步，王振也跟着僵住身体。三人静立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三秒。

五秒。

七秒。

然后，林渊眼角余光扫到左侧土坡边缘的一簇草尖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在拨开草丛。

他反应极快，猛地转身，左臂横挥：“趴下！”

话音未落，他已经扑向最近的掩体——一截半埋在泥里的倒木。陈雨桐几乎是被王振一把拽倒的，两人滚进一道浅沟，法杖差点脱手。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枪声炸响。

“哒哒哒——”

子弹打在泥地上，溅起一串黑点，距离他们的脚不到半米。又有几发擦过倒木顶端，木屑飞溅。第二轮射击从右侧土坡压来，角度更刁，直接封锁了通往混凝土路基的路线。

林渊伏在倒木后，迅速扫视四周。

左坡三人，右坡两人，前方土丘后还藏着一个，枪口刚缩回去。全是深色作战服，戴战术面罩，冲锋枪型号统一，动作协调，显然是有组织的武装团伙。他们没有贸然冲出来，而是在逐步推进，利用地形压缩活动空间。

这不是散兵游勇。

是专业盗猎团。

林渊咬牙，迅速判断形势。他们现在的位置处于开阔地带中央，前后无险可守，左右又被火力压制。王振受伤，陈雨桐魔力枯竭，自己体力也未恢复，正面硬拼毫无胜算。

他扭头看向沟里。

陈雨桐正死死抓着法杖，脸贴在泥地上，呼吸急促。王振半跪在她身侧，手枪已经掏出来，对准右侧方向，眼神紧绷。

“别乱动。”林渊低声道，“等我信号。”

王振点头，没说话。

林渊慢慢探出头，观察敌情。盗猎团的人正在移动，三面包抄的阵型已经成型。左边两人开始绕前，右边那个持枪者蹲下身，准备跃出掩体。前方土丘后的头目模样的人站了起来，手里拎着一支改装过的短突击步枪，枪管比其他人都粗。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冷笑。

“交出晶核，活命。”

林渊没应。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块上发出脆响。

“我知道你们拿了好东西。”他盯着林渊的方向，“一头沼泽鳄，出了三颗蓝金纹核。这消息早就传开了。识相的，拿出来，我们让你走。不识相……”他抬脚踢翻一块石头，“就埋在这儿。”

林渊依旧沉默。

他能感觉到陈雨桐在沟里发抖。不是害怕，是强忍。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抠进了泥里，像是在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王振低声骂了一句：“操，消息这么快？”

“有人通风报信。”林渊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或者，一直有人盯着这片湿地。”

“现在说这个没用。”王振握紧枪，“他们要动手了。”

果然，对面不再废话。左侧两人同时跃出掩体，呈扇形逼近。右侧那人也开始压进，枪口始终锁定三人藏身处。前方土丘后的头目举起枪，做了个手势。

包围圈正在收拢。

林渊迅速做出判断。他们现在唯一的优势，是对方还不确定他们的战斗力是否完整。如果能制造出仍有反击能力的假象，或许能拖延时间。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没有举起来，而是用力插进面前的泥地里。

刀刃入土三分，稳稳立住。

这个动作让沟里的两人同时一怔。

陈雨桐抬起头，看着那把立在泥中的匕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慢慢坐直身体，把法杖横放在膝上，双手搭在杖首，做出随时准备施法的姿态。尽管她知道现在连一丝魔力都调不出来，但她必须装下去。

王振也调整了姿势。他靠在沟壁上，手枪对准前方，枪口稳定，像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在等待最佳射击时机。

林渊则半蹲在倒木后，双眼紧盯左侧逼近的敌人。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近身搏杀。

对面的脚步慢了下来。

显然，他们没想到这支明显虚弱的队伍还能保持如此严密的防御姿态。

头目站在土丘上，眯起眼睛。

“还挺硬气。”他冷笑一声，“那就看看你们骨头有多硬。”

他抬起枪，瞄准了沟里的陈雨桐。

林渊瞳孔一缩。

他知道对方不会真开枪——至少现在不会。他们要的是晶核，不是尸体。但这一枪要是打在附近，足以击溃心理防线。

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头目扣动扳机的瞬间，林渊猛地抓起一把泥，朝着左侧敌人扬去。

那人本能侧头躲避，脚步一顿。

林渊立刻低喝：“换位！”

陈雨桐和王振立刻反应，沿着浅沟向后爬了几米。他们现在的掩体虽然更低，但离一处断裂的水泥墩更近，多了一层遮挡。

对面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攻势出现短暂迟滞。

头目怒吼：“别让他们喘息！压上去！”

左侧两人重新逼近，右侧也开始推进。前方土丘上的三人形成合围之势，枪口全部指向新的位置。

林渊退到水泥墩后，迅速观察局势。他们现在的位置稍好，但仍处于被动。对方人数占优，火力压制能力强，只要一轮齐射，就能逼他们暴露。

他看向王振。

王振摇头：“子弹只剩两个弹匣，打完就得拼刀。”

陈雨桐低声说：“他们……不想立刻杀人。他们在等我们崩溃。”

林渊点头。

这就是关键。

对方要的是晶核，不是命。只要他们表现出宁死不交的态度，对方就不敢轻易下死手。但这种僵持撑不了太久。一旦对方失去耐心，或是发现他们的真实状态，局面就会彻底崩盘。

他必须稳住。

他缓缓站起身，半个身子躲在水泥墩后，目光直视土丘上的头目。

对方也盯着他。

两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谁都没说话。

然后，林渊抬起右手，做了个明确的手势——拇指抹过喉咙。

意思是：来啊，我等着。

头目脸色一沉。

他慢慢举起枪，这次不再瞄准人，而是对准了地面，扣下扳机。

“砰！”

一声枪响，震得芦苇都在颤。

泥地炸开一团黑雾，离陈雨桐的脚不到三十公分。

这是警告。

下一枪，就不会偏了。

林渊没动。

陈雨桐咬住牙，没叫出声。

王振缓缓抬起枪，对准头目方向，尽管他知道根本够不着。

气氛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林渊忽然察觉到背包内侧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不是错觉。

那三颗晶核，又开始动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回应外界的威胁。

他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按住背包拉链。

头目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变化，嘴角咧开一丝狞笑。

“找到你们的弱点了。”他低声说，“果然是它在作祟。”

林渊没听清他说什么，但他明白一件事——对方不仅知道晶核的存在，还知道它们不寻常。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三颗蓝金纹核来的。

他慢慢蹲下身，靠近陈雨桐和王振。

“待会不管发生什么，别看背包。”他低声说，“他们盯的是那个。”

王振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渊摇头，“但我知道一点——我们现在不能输。”

他抬头看向四周。

六到七名敌人，三面包围，火力压制即将全面展开。他们被困在泥地浅滩之间，背后是死路，前方是枪口。

可他没退。

他只是把插在泥里的匕首拔了出来，重新别回腰间。

然后，他站起身，站在水泥墩前缘，面对整个包围圈。

太阳偏西，光线斜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他一句话没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交出任何东西。

土丘上的头目缓缓举起枪。

枪口对准林渊的胸口。

第一声枪响，即将响起。